正月十九,未时。
袁熙没有进府。
他从辰时到此刻,一直待在府邸东南二百四十步的一处民房里。这户人家姓什么他不知道,屋子是空的——人跑了,灶是凉的,锅里还剩着半锅冻成块的汤。屋里只有一扇窗,窗上糊的纸破了三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府门前那片空场的一角,能看见空场北侧的马道口。
他没有坐在窗下。
他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凳面很窄,坐上去硌。他不肯坐舒服。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坐舒服了会打盹。
屋里生了一盆火。火是他自己生的,用的是屋主人留下的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冒烟。烟不走窗,因为窗纸破了的地方在外侧结了一层霜壳,堵住了。烟往上升,积在屋梁底下,积成一层灰白的雾。
武安国站在门后。
他不看窗外。他看的是袁熙。
袁熙不看窗。他看的是地上。
地上铺了一张纸。纸是沮鹄送来的,画的是襄平城西半部的简图——城墙、四条街、西门、瓮城、城外的两条道。图是他自己画的,先打了方格,一格代表五十步。他在这些格子上摆了三样东西:六枚铜钱,一小把粟,还有一枚玉印。
铜钱摆的是兵。
粟摆的是车。
玉印摆在西门瓮城的位置上。
他每隔一刻钟动一次。动的时候他不说话,只伸手把某一枚铜钱往某个方向挪半寸。武安国在门后看着那些铜钱一寸一寸地挪,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
未时二刻,院外有声音。
不是车声,是脚步。脚步很密,是从府门那边过来的,沿着夹道往南,往馆驿的方向去了。
袁熙抬起头。
武安国说:赴宴的人散了。
袁熙说:不对。
他把耳朵侧过去,听了三息。
他说:赴宴的人散了,走路不会这么快。这么快是跑。
武安国没有说话。
袁熙把手里的那枚玉印按在图上,按住不放。
他说:这不是散席。这是席上出了事。
他没有动。
他等了大约两刻钟。
这两刻钟里,屋里的烟越来越厚,厚到人在屋里说话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武安国开始咳嗽。袁熙没有咳——他把呼吸压得很浅,浅到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
未时三刻,第二个动静来了。
这一次是车。
一辆车从府门里出来,走得很急,车轮碾在冻硬的雪壳上,声音是碎的,一路咯吱到底。车过空场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拐向北侧的马道,往公孙氏的大厩方向去了。
袁熙把耳朵贴在窗洞上。
车过去以后,他又坐回矮凳上。
他说:是空的。
武安国说:主公怎么知道。
袁熙说:空车过雪壳,轮子压下去的声音是脆的。装了人的车压下去,声音是闷的。
他把地上那张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说:走。
他们没有走正道。
袁熙带着武安国从这户人家的后院翻出去,绕了两条小巷,最后从馆驿的后门进去。后门是武安国昨天用一把钥匙打开的——钥匙不是偷的,是这户人家跑的时候插在门上的,武安国把它拔了下来。
进馆驿的时候,正院里没有人。
袁尚还没有回来。
申时初,袁尚回来了。
他不是坐车回来的。
他是走回来的。
馆驿的门房最先看见他。门房说他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人跟着。他一个人从夹道进来,靴子上沾着雪,雪一直沾到裤脚——那说明他是从雪深的地方走过来的,不是从车上下来。
袁熙在正院门口等他。
袁尚看见他,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
袁尚的脸很白。不是冻白的,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白。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口子,是自己咬破的,已经凝了血痂。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说话。
他抬手,把袖子里一样东西掏出来,递过去。
那是一卷帛。
袁熙接过来。他没有当场展开。他把帛卷在手里掂了一下——掂的是重量和圈数。一卷帛如果只有三层,说明上面写不了多少字;如果是七八层,说明写的是长文。
这一卷是四层。
他说:进屋。
堂上的炭盆还烧着。
袁熙把帛卷展开,摊在案上。
帛上是四行字。字是墨写的,墨迹很新——最后一笔的收尾处还有一点洇开,洇开的边缘是毛的,这说明写完不超过一个时辰。
第一行:借乌桓突骑五千,付袁氏,用以西向。
第二行:马匹、甲仗、糗粮,一应由辽东府库支给,出辽东界即止。
第三行:带队者辽东校尉伦某,乌桓渠帅三人,随行。
第四行:中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九。
袁熙把这四行看了两遍。
看完他没有说话。
他把帛卷往袁尚那边推了半尺。
袁尚说:二兄。
袁熙说:这四行字里,要命的在第二行。
袁尚说:我看出第三行。
袁熙说:第三行不要命。
他伸手指着第二行,指腹压在“出辽东界即止”那五个字上。
他说:这五个字的意思是,粮草只给到边界。出了辽东界,这五千张嘴归我们。
他把手收回来。
他说:从辽东界到关中,两千四百里。
袁尚说:我知道。
袁熙说:你不知道。
他把案上的东西推开,重新在案上比划。
他说:两千四百里,骑兵走,一日一百二十里,是二十天。二十天里,五千人、六千匹马,要吃多少粮,你算过没有。
袁尚说:……
袁熙说:我算过。人一日两升,五千人一日一百石,二十日两千石。马一日六斗,六千匹一日三百六十石,二十日七千二百石。
他把手指停在案上。
他说:九千二百石。
袁尚说:辽东府库能给多少。
袁熙说:不会给。
袁尚说:为什么。
袁熙说:因为第二行写的是“一应由辽东府库支给”。既然是府库支给,那就是出库,不是送。出库的东西要给多少、给什么、什么时候给,是府库说了算。
他把帛卷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说:这卷帛上没有写“给多少”。
袁尚说:那明日我去——
袁熙说:明日你去,明日他给你三百石。
他抬起头。
他说:三百石不是不给。三百石是给了以后,你还要谢他。
堂里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爆出几点火星。火星往上飘,飘到一半就灭了。
袁尚的两只手在膝上握着。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说:二兄,那这一趟宴,我不是白去了。
袁熙说:不是白去。
袁尚说:哪里不白。
袁熙把那卷帛重新卷起来,握在手里。
他说:你在席上坐着,坐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你给我换回来一样东西。
袁尚说:什么东西。
袁熙说:这两个时辰。
他站起来。
他说:从我们进襄平到今天,公孙康一直在等一件事——等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说:我们只要一有走的动静,他就动手。他不动手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杀我们的理由。
他把帛卷举了一下。
他说:今天他把这个理由写在这上面了。
袁尚说:……
袁熙说:这卷帛上写着我们要带五千骑走。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们走是明的。
他说:明着走,他就不用找理由了。他只要在道上拦我们。
袁尚说:那我们——
袁熙说:我们今夜走。
袁尚猛地抬起头。
他说:今夜?
袁熙说:今夜。
袁尚说:五千骑今夜还在城外大厩里。
袁熙说:我知道。
袁尚说:那五千人我们一个都还没有见着。
袁熙说:不用见着。
袁尚说:二兄!
袁熙把手放在案上。
他把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按在案面上。这是他这几日一个固定的动作——他一按,就是要说分量重的话。
他说:弟,你听我说一件事。
他说:这五千骑,是公孙康的兵。
他说:他们今夜在大厩里,明天会由辽东校尉和三个乌桓渠帅带出来,交给我们。交给我们以后,他们往西走。
他说:走到辽东界,粮断了。粮断了以后,这五千人怎么办。
袁尚说:……
袁熙说:他们会散。散了以后往回走。往回走是要吃饭的,往回走的人不会打仗,只会抢。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起来。
他说:这五千人,从我们接手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们的兵。
他说:他们是一笔账。
袁尚说:什么账。
袁熙说:公孙康的账。
他说:他给了我们五千张嘴,是要我们把这五千张嘴带出辽东。带出去以后,这五千张嘴就是流寇。流寇在辽东边界上抢,抢的是谁的地?是他的地。
他说:所以他要的不是我们带兵走。他要的是我们把这五千张嘴带出去,然后在道上让他们散掉。
袁尚的手在膝上抖了一下。
他说:那我们今夜走,不带他们?
袁熙说:今夜走,不带他们。
袁尚说:那他们——
袁熙说:他们明日照旧出城。
他说:明日照旧有人带,照旧往西走,照旧在辽东界断粮。
他把帛卷放回案上。
他说:我们要的,是今夜到明晨这一夜。
袁尚看着他。
袁尚的呼吸很重。他这半日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他自己不知道。
他说:二兄,我们今夜走,走到哪里去。
袁熙说:出西门,走四百二十里,到一个叫白狼山的地方。
袁尚说:白狼山有谁。
袁熙说:今夜没有谁。三天以后有。
他说:三天以后,乌桓的蹋顿会带本部到白狼山南麓扎营。
袁尚说:二兄怎么知道。
袁熙说:我今天在东门外驿站,看见一百二十骑乌桓兵往东去。
他说:那一百二十骑里,有四十一匹马的鬃没有剪。辽东的马一律剪鬃,剪的是前鬃,剪到一掌。不剪鬃的马是草原上来的。
他说:这四十一骑往东,走了不到二十里就往北拐。往北拐的那个路口,通白狼山。
袁尚说:……
袁熙说:那一百二十骑是蹋顿的探路。
他说:蹋顿的探路走在前头三天。也就是说,三天以后,蹋顿本人会带着他的本部过白狼山南麓。
他说:我们要在三天之内走到那里。
申时三刻,馆驿里开始动。
袁熙下的第一道令,是三件不动。
第一件:灶火不动。
馆驿的灶从今日申时起照旧举火,举到明天申时。柴要够,火要旺,一天三顿照旧冒烟。冒烟不是为了做饭,是为了让城东那座阙楼上的人看得见。
第二件:更鼓不动。
馆驿有自己的更夫。更夫照旧打更,一夜五更,一更不断。更夫是个六十岁的老人,耳背。袁熙让武安国去跟他说,说的时候不用解释,只需要告诉他:从今夜起,你打更打到明天这个时候,打完了给你两石粮。
老人问了一句:那你们呢。
武安国说:我们夜里出去办事。
老人说:那我打给谁听。
武安国说:打给城听。
老人没有再问。
第三件:马不动。
馆驿马厩里拴着六十一匹能用的马。这六十一匹马一匹都不许牵出来。
武安国听到这一条的时候,第一次抬了头。
他说:主公,我们今夜走,不骑马?
袁熙说:今夜走的人里,骑马的不超过三十个。
武安国说:那剩下的人——
袁熙说:走路。
武安国站在那儿,那只空袖子在腰带上束着,随呼吸一动一动。
他说:主公,走路的人要走到什么时候。
袁熙说:走到天亮。
武安国说:天亮以后呢。
袁熙说:天亮以后我们在西边四十里的一处废驿。废驿里有马。
武安国说:废驿里哪来的马。
袁熙说:昨天我让人送去三十匹。
武安国愣住了。
袁熙说:昨天下午,你带人把那一百二十个箭箙搬上车的时候,我另外派了四个人,赶了三十匹马出城。
他说:这三十匹马走的不是西门,是北门。出北门以后往西绕了十二里,从城外的一条小道南下,进的废驿。
他说:这三十匹马里有十一匹是母马。母马能带路。夜里走路的人认不得路,马认得。
武安国说:……主公昨夜就定了。
袁熙说:昨天辰时。
他说:昨天辰时我在库房门口看见那枚印,我就知道我们今夜要走。
酉时,天彻底黑下来。
正月十九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低到把城北阙楼的第四层顶都吞了。城里没有几处灯火——辽东的冬夜,家家闭户,闭户以后不点灯,因为柴贵。
袁熙在馆驿的后院里站着。
后院里摆着三十几只筐。筐是柳条编的,编得很密。筐里装的是布。
布是从被褥上拆下来的。馆驿里的被褥一共一百二十条,拆了六十条。拆的时候是武安国带人拆的,拆完以后,褥子里的絮还在,只是外面那层布没了。
袁熙拿起一块布,抖开。
布是麻的,粗,织得不匀,有一处补过。
他把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一尺见方的方块。
然后他蹲下去。
马厩里牵出来第一匹马。他走到马跟前,抬起马的左前蹄。
马没有挣扎。这匹马已经跟了他一年多,认得他身上的味道。
他把布包在蹄上,裹紧,用麻绳在蹄冠上方系了两道。
系完他放下蹄子,让马站住。
马站着,蹄子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匹马跟前。
武安国在旁边看着。
看了三匹以后,武安国蹲下去,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拿起一块布。
他包得很慢。
他的右手很有力,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他包一匹马用的时间比别人长一倍,因为只有一只手,绳要咬在牙上才能系紧。
包到第七匹的时候,袁熙说了一句话。
他说:武安国。
武安国抬起头,牙上还咬着绳头。
袁熙说:布要包到蹄冠上头一寸。
武安国把绳吐出来。
他说:主公,包到蹄冠上头一寸,马走快了布会转。
袁熙说:会转。
武安国说:转了以后布会松。
袁熙说:松了就掉。
武安国说:那……
袁熙说:我就是要它掉。
武安国看着他。
袁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
他说:我们今夜出西门,走的是城里的街道。街道上的雪被踩实了,马蹄踩上去有声音。包了布,前二十里没有声音。
他说:二十里以后布掉光了,马蹄踩在野地的雪上,也有声音。
他说:可是二十里以后,我们已经在城外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布扔进筐里。
他说:我要的不是一路无声。我要的是出城这一段无声。
武安国说:主公,那布掉了以后——
袁熙说:掉了就掉了。掉了正好。
他说:明天早上,公孙康的人会在西门外的道上捡到三十几块麻布。
他说:捡到以后他们会报。报的时候会说:袁氏的人昨夜裹着马蹄出城了。
他把筐踢了一脚。
他说: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我要他明早知道我们已经走了。我要他知道我们昨夜走的,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
武安国说:……主公要他知道,是为什么。
袁熙说:因为他知道了以后,会追。
他说:追的人不会想太多。追的人只会算一件事——我们走了几个时辰,骑兵一日两百里,我们一日走多少。
他说:他一算,就会算出我们今夜走不远。
他把最后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旁边的人。
他说:他算出我们走不远,就会派轻骑追。轻骑追得快,追得快的人不带粮。
他转过身。
他说:我要的就是这个。
戌时三刻,西门。
襄平的西门不宽。门道是夯土的,两壁被历代的车轴蹭出两道深槽,槽最深处有一寸半,槽里的土被蹭得发亮——那是铁包轴磨出来的光。
门扇是榆木的,厚约六寸,外面包了铁叶,铁叶一片一片钉上去,钉头都朝外。门扇开合靠的是一个石臼,石臼嵌在门道北侧的地面里,臼窝磨得很圆,圆到能照出一点光。
袁熙在门洞外二十步的地方站着。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他要看一样东西。
那一天夜里他走过这条门道,看见门槛上有一道拖痕。那道拖痕从门道内侧往外,一直拖到门外的石板上,拖痕宽约一尺,两侧有被刮起来的雪。
那天他判断:有人从这里往外拖过东西。
今天他又来看。
他蹲下去,用手摸那道拖痕。
石头是冷的,冷到手贴上去会有点粘。拖痕在石头上不是凹陷,是磨光——石头被反复拖过以后,粗糙的表面被磨平了,平的地方跟旁边的石头不一样,摸上去是滑的。
他把手指沿着拖痕往外摸。
摸到门外第三步的时候,拖痕断了。
断口很整齐。
他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看。
拖痕从里面出来,到门外第三步断掉。
断掉的意思是:拖到第三步的时候,东西被抬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尺宽的拖痕,两侧刮起的雪——那是软的东西在地上拖,不是硬物。硬物拖地是窄的,是两条线;软的东西拖地是宽的,是一条带。
软的东西,一尺宽。
一尺宽的软东西,被拖到门外第三步以后抬起来。
抬起来以后要装车。装车的地方在门外第三步以外。
他把视线抬起来,往门外看。
门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的雪被扫过,扫出了两道雪埂。雪埂之间是空的。
他走过去,站在那两道雪埂之间,低头看。
地上有一处颜色不同。
那是雪被压过又化过又冻上的痕迹。这一处的面积,长约八尺,宽约三尺。
八尺长,三尺宽。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八尺长三尺宽的压痕,一尺宽的软拖痕,门外第三步断掉。
他心里那个答案落了下来。
这不是拖东西。这是拖人。
一尺宽的软东西拖出来,从门里拖到门外第三步,然后抬起来,抬上什么东西——抬上去以后留下的压痕是八尺长三尺宽。
八尺长三尺宽,是一口棺。
袁熙在那口棺的压痕边上站了很久。
风起来了。风从西北来,贴着地面走,把地上的浮雪卷起来,卷成一小股一小股的白烟。白烟从他靴子边上过,绕过他的脚踝,往东去了。
他把手笼在袖子里。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公孙康要两张脸。袁尚的一张,他的一张。
这两张脸不是今天要的。是明天要,或者后天要。
今天他们赴宴,宴上公孙康给了兵。给了兵以后,杀人的时辰就往后推了。
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这五千骑出辽东界那一天。
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往回走。
走回门洞的时候,他在门槛前站住。
门槛是木的,包了铁。门槛正中间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凹里积着雪。
他抬脚,跨过去。
跨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他心里在数的不是这一道门槛。
他在数:从西门到白狼山,四百二十里,中间有几条河,河上有几座桥,桥能不能过马。
他数到第三条河的时候,走到城下了。
亥时初,第一批人动了。
第一批是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牵着三十匹马,从馆驿后门出去,走的是北边的小巷。他们不出西门——他们出北门,出城以后往西绕,去那处废驿。
这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陈狗剩。
陈狗剩今年十七,横渠屯的屯田兵,去年被抽丁,在馆驿里牵了四个月的马。他牵的是三十二号。
他今夜牵的还是三十二号。
三十匹马里,三十二号走在第七位。
他牵马出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后门的门槛很低,马跨过去的时候蹄子抬得很高。陈狗剩记得武安国交代过的一句话:出了门以后不许说话,马要是响,就把缰绳往怀里收半寸。
他照做了。
三十匹马在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侧是土墙,墙头上堆着雪。马蹄上裹着布,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声音很闷,闷得像有人用手掌在拍被子。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停了一下。
停的原因是一只狗。
那只狗从一户人家的墙根底下站起来,站着,没有叫。
它看了很久。
看的是第七匹马。
陈狗剩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敢动,也不敢催马。
那只狗看了大概二十息,然后卧下了。
卧下以后把头埋进前腿里。
前面那个人这才抬手,往前一挥。
队伍继续走。
陈狗剩牵着三十二号从那只狗身边过去。他过去的时候,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去。
他后来这一辈子都记得那只狗。
他记得的不是狗的样子。他记得的是:那条巷子里,连狗都没有叫。
亥时二刻,第二批动了。
第二批是六十一个人,骑马。
这六十一个人分成两拨,间隔半刻钟。
第一拨三十人,武安国带。
第二拨三十一人,袁熙带。
袁熙这一拨里有一辆车。车上坐的是袁尚。车是辎车,轮子裹了三层布,裹法是先裹一层麻,再裹一层毡,最外面裹一层麻。三层裹完,轮子比原来粗了一圈,转起来的时候车轴会有一点摩擦的响,但碾在地上没有声音。
袁熙骑马走在车的左侧。
他不看车。他看的是街道两侧的墙。
襄平城的街道,两侧的墙根底下堆着雪。雪堆的形状能说明一件事:这一段街道上,昨天有没有人走过。
他一路看过去,看到西大街的时候,看见了第一处不对。
西大街北侧的墙根下,雪堆是齐的。齐的雪堆说明昨天整段没有人走。
可是齐的雪堆上,有一处缺口。
缺口很窄,只有一尺宽。
一尺宽的缺口在墙根,是有人贴着墙走过。
贴着墙走的人,是不想被人看见。
袁熙抬手,让队伍停下。
他下马,走到那处缺口,蹲下去看。
缺口里的雪被踩实了。踩实的雪上有一个印子。
印子是靴底。靴底的纹路很浅,是平底的——军中的靴是纳底的,底上有麻绳纳出来的横纹;这一只没有横纹。
平底靴,是便鞋。
穿便鞋的人,贴着墙走,从东往西。
他站起来。
他往东看。
东边三百步,是公孙康的府。
他没有说话。
他上马,抬手往前一挥。
队伍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处缺口。
那一眼他看得很快。
他心里已经把这一件事归了档:府里昨夜有一个穿便鞋的人,贴着墙往西走了一趟。
往西走,走到西大街。
西大街往西,是西门。
亥时三刻,西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他们自己开的。
门是开着的。
袁熙在门外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一扇。
另一扇闭着。
开着的那一扇,开到大约三尺。三尺是一个奇怪的宽度——过人可以,过马勉强,过车不行。
门道里有灯。
灯只有一盏,挂在门道北壁上,灯是一个陶碗,碗里有油,油里泡着一根芯。灯的火苗很小,被门道里的过堂风吹得往一边倒,倒得几乎要灭。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很厚的羊皮袄,戴着帽子,帽耳朵放下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棍子不长,是守门人用来驱狗的那种。
他在灯下站着,没有往这边看。
他一看就看见了,因为三十匹马在道上。
他没有喊。
袁熙下马。
他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一个人往前走。
他走到门洞前,停下。
那个人抬起头。
两个人对看。
那个人四十来岁,脸上有冻疮,冻疮在两颊,是旧疮叠新疮。
袁熙说了一句话。
他说:开门。
那个人没有动。
袁熙说:我要出城。
那个人说:夜里有令,酉时以后不开城门。
袁熙说:令是谁下的。
那个人不说话。
袁熙说:令是府里下的,还是城里下的。
那个人还是不说话。
袁熙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他掏出来的不是那卷帛。
他掏出来的是一枚木牌。
木牌是槐木的,一寸宽,三寸长,牌上刻了一个字:袁。
这枚木牌是四年前在邺城刻的。那时候袁绍还在,邺城的府里给每个儿子都刻了一块,出门的时候挂在腰上,进出城门不用验。
这块牌他带了四年。
四年里它一直挂在他的腰上,从邺城到黎阳,从黎阳到幽州,从幽州到襄平。
他把它递过去。
那个人接了。
那个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木牌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看的是那个字。
袁字。
这个人守了二十年的城门。这二十年里,他手上过过无数块牌子。他认得的牌子有:公孙家的、辽东郡的、太守府的、各级校尉的。
袁字他认得。
他认得不是因为他见过袁氏的牌子。他认得是因为他小时候,他爹跟他说过:二十年前,这天下最响的一个姓,是袁。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袁绍做关东盟主的那一年。
他把木牌还回去。
还的时候他用手托着,托着牌子的下半截,不敢碰那个字。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开。
门开了。
开的是两扇。
开完以后,那个人退到门道北侧的墙根底下,把棍子放下,蹲了下去。
他蹲在那儿,不再看。
三十匹马从门洞里过去。
过去的时候,袁熙走在最后。
他走过门洞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
门洞的顶部是拱的,拱顶上熏黑了一片——那是历代守门人在下面生火熏的。熏黑的那一片下面,有一块砖是新的。
新的砖比旁边的砖颜色浅。
那一块砖的位置,在门洞顶偏北,人伸手够不着。
伸手够不着的地方换了一块砖,是有人搭了架子上去换的。
搭架子换一块砖。
袁熙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块砖。
他没有停步。
他走过门洞,走出城门,把襄平留在身后。
外面是一片白。
雪停了以后,野地被雪铺平,铺得很平。天上有云,云把星光全遮了。四下里没有光,只有雪自己反出来的一点灰。
他上马。
上马以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关得很慢。
门轴在石臼里转,转出来的声音很长,很长的一声。那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听着那一声,一直到它停。
停了以后,他没有再回头。
他抬手,往西一指。
三十匹马往西去了。
那一年是中平二十四年。
那一夜之后,袁熙再也没有回过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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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五章 西门》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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