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破骑

二月二十一，斥候的图回来了。

图是画在一块麻布上的，麻布二尺见方，边用线缭了一圈，防止抽丝。

图上只画三样：水、路、坡。

水是十一个点，点旁边标的是“泉”“井”“河”“无”。

路是三条线，粗的一条是大路，细的两条是驮道。驮道上画了叉，叉的意思是“此段雨后不可走”。

坡是画成一圈一圈的，一圈代表一丈高。圈最密的地方在西北角，密到挤成一团——那是山。

袁熙看图看了半个时辰。

他看的是水。

十一个点里，“泉”只有三个。三个泉，一个在西北角山根，一个在大路南三十里的沟里，一个在木门坡背后。

他指着木门坡背后那个泉问斥候：这个泉多大。

斥候说：不大。

他说：泉眼是一个碗口，水从石头缝里出来，出来以后流十步就渗没了。

他说：渗没的地方有一片草，草绿。

袁熙说：一天能出多少水。

斥候说：不知道。

他说：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是午后，泉边有三十九个蹄印。

他说：蹄印是羊的，不是马的。

袁熙说：羊走那儿，人就走那儿。

他说：这个泉我要。

他定下的第一件事是：不打大路，走那条细的驮道，从木门坡背后上去。

走驮道的代价：驮道窄，辎队的牛不能走，牛要绕大路，绕大路多走六十里，多走两天。

田豫算完以后说：辎队绕大路，就要一百二十个人护。我们只有六十。

袁熙说：不护。

他说：牛驮子自己走，一天六十里，走两天到木门坡南三十里的一处洼地等着。

他说：牛驮子不带兵，带的是粮和毡。路上遇上人怎么办——遇上人就把粮撒了跑。

他说：粮撒了我再想粮。人没了我想不出人。

田豫说：一百二十头牛，撒了粮回来是空牛。

袁熙说：空牛也是牛。

他说：空牛回来还能驮两趟。

第二件事：他把骑队分成两半。

一半四百，牵招带，走大路，故意让人看见。

另一半四百，蹋顿带，走驮道，跟步队一起，不许露出烟。

分骑队的时候，蹋顿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我的人走驮道。

袁熙说：因为驮道上要有人能打。

他说：驮道窄，冲不起来。冲不起来的地方，马就是四条腿的人。

他说：你的马在驮道上跟我走，走到坡背后，坡背后是泉。

他说：泉边等着的人比我渴。

蹋顿说：那我走前面。

袁熙说：你走最后。

他说：驮道上最后一个人是收队的。收队的人要看有没有人掉队，掉队的人不能喊——一喊就有人听见。

他说：你收队，我不收队，因为你的话他们听不懂我的话。

二月二十六，木门坡。

木门坡是一道黄土梁，梁顶平，平的地方长三里，宽的地方八十步。梁的南坡缓，缓到能跑马；北坡陡，陡到人上要手脚并用。

坡背后就是那眼泉。

新军到坡顶的时候是午后。

到坡顶以后，袁熙没有让人休息。他下的第一道令是挖。

挖什么：挖一条沟。

沟横着挖，从梁东边挖到梁西边，长八十步，宽四尺，深三尺。挖出来的土堆在沟的南边——南边是敌人来的方向。土堆成一道埂，埂高一尺半。

挖这条沟用多少人：步队一千零九十一里出四百，每人挖三尺长，八十步是四百尺，四百人一人一尺。

挖多久：一个半时辰。

沟挖完以后是第二道：沟南边三十步，埋拒马杆。

埋的是八十根改过的四叉杆，十根一排扣成八排。埋的时候不摆在地上，埋进土里一尺——埋进土里的杆比摆在地上的杆矮一尺，只有二尺露在外面。

矮一尺的意思：马从南坡冲上来的时候，看见坡顶是平的，看不见杆。

第三道：弓的位置。

弓不放坡顶，放坡顶往后十步的反斜面。

反斜面是北坡那一侧往下三丈的一块地。站在那儿，南边的人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南边。

弓手在反斜面上听号。

号是鼓。鼓三点，不留退。

第四道：马的位置。

蹋顿的八百骑在梁西端的树林里。树林是榆树，树不高，一丈上下，树间能走马，走一匹走得过，走两匹并排走不过。

袁熙给蹋顿的令是三条：

一、南坡上敌人过了三百步，不许动。

二、敌人被拒马杆挡住的那一息，从西端出来，切的不是敌人的正面，是敌人的退路——南坡下面那片缓地。

三、切完以后不许往南追过二里。

未时，南坡下起尘。

尘起来的时候是三处，不是一处。三处尘说明来的不是一支。

袁熙在反斜面后头，看不见南坡。他看的是武安国。

武安国趴在坡顶的沟里，头露出一寸。他只有一只手，趴着的时候用右肘撑地，左肩那半个身子歪着。

他数。

数完以后往回爬三步，到埂后头，报：

第一批二百上下，第二批三百上下，第三批看不清，尘大。

袁熙说：第三批你就写三百。

他说：写三百，回头打完数死人数马数对不上，我就知道我这儿错了。

申初，第一批上坡。

西凉马爬坡比平地慢一半。爬到一半的时候马已经开始喘，喘的时候喷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是白的——二月末的天，坡上比坡下冷两度。

第一批冲到坡顶的时候，前排的马看见了沟。

看见沟的时候已经晚了。

沟宽四尺，马一步跨得过，但跨的时候前腿要先上埂，埂是一尺半的松土，松土踩下去塌，塌了以后前腿陷进去半尺。

陷进去的马往前栽，栽的时候胸撞在拒马杆的叉尖上。

第二批上来的时候，第一批的死马把沟填了一段。

第二批从填了的那一段过来，过来以后正好撞在弓前面。

鼓三点。

反斜面上的一百二十张弓站起来，站着放。

第一排四十张放完，蹲下；第二排上前放；第三排上前放。

三百步到一百五十步这一段，是马跑得最快的一段。那一段上落下来的箭不密，但落下来的马多——因为马快，快了就躲不开，躲不开的马倒的时候把后面的马带倒。

第三批没有上坡。

第三批在坡下停了。停了以后往西边挪——他们想从梁西端的树林那边上来。

树林里是蹋顿的八百骑。

八百骑出来的时候是从树间一匹一匹挤出来的，挤出来以后在坡下那片缓地上排开。

排开的时候是三百步。

三百步的距离，骑队不能冲——冲到一半敌人就散了。

蹋顿没冲。

他做的是横着走。八百骑横着往东挪，挪的是第三批的退路。

第三批往西的路被骑队堵了，往南的路是来的方向。他们掉头往南。

往南是下坡。下坡的马跑得快，跑得快就收不住。

袁熙的令是：不追。

鼓没有响。

那一仗打完，天黑。

清点：

死：新军四人，客军十一人。

伤：新军三十一，客军四十七。

得马：二百一十六匹，其中能走的九十三。

得活口：六十八。

对面死：坡上坡下数出来三百一十具，其中马一百四十余。

三月初，第二战。

第二战不在坡上，在平地上。

平地在木门坡西七十里，是一片滩地，滩地上是去年的荒草，草刚返青，返青的草只有一寸。

来的敌人不是羌骑，是韩遂十部里“成”那部。

成部三千人，是十部里最大的一部。来的不是三千，是一千九百骑——部里的人马各半，能骑的一千九百。

平地上没有坡，没有沟。

袁熙有的东西是：一千零九十一步兵、八百骑、一百二十头牛、一百六十七辆车、七百辎队的人。

他要做的是一样东西：墙。

墙不是砌的，是堆的。

堆的东西是三样：牛驮子卸下来的粮袋、车、土。

做法：

第一步，车横过来，一百六十七辆车排成一道，车辕朝南，车尾朝北，车与车之间用绳连，连的是车轴。这一步用辎队七十人，用了一个时辰。

第二步，粮袋卸下来，一袋一石半，垒在车的南面，垒三层。全军四千四百人的粮都卸下来，三千五百多袋，垒三层能垒出一道三尺高的袋墙。这一步用步队四百人，用了两个时辰。

第三步，挖土。土是从墙南边挖的，挖出来以后泼水，泼水以后拍实。挖出的沟宽五尺深三尺，泼水拍实以后的墙高四尺五。

三步做完，用时五个时辰。

做完的时候是后半夜。

天亮的时候，成部的骑手看见的是一道四里长的墙。

墙不高。

四尺五的墙，马跳得过去。

但墙前面有沟，沟宽五尺深三尺，马跳沟的时候要先减速，减速以后跳墙就跳不动。

成部没有硬跳。

他们绕。

绕到东边，东边是河；绕到西边，西边是那片滩地的边缘，边缘上有一道旧渠，渠里有水。

绕了两次，回到正面。

正面冲了三次。

第一次三百骑，冲到沟前，收。

第二次六百骑，冲到沟前，射了一轮箭，箭落在墙头上，落下以后墙头上的弓手伏着不动。

第三次九百骑，冲到沟前，下来一半人——下来的人是想填沟的，填沟要拿草，草是现割的，割草的人蹲在那儿割。

第三次的时候，袁熙放了一个东西：牛。

牛不是放出去冲。牛是放出去走。

一百二十头牛从墙的西端放出去，牛走得很慢，一头跟着一头，走的是墙南三十步那条线。

牛走过去以后，割草的人抬头看。

看的时候是牛，不是兵。牛不怕人，牛也不跑。割草的人继续割。

牛走到割草的人跟前的时候，牛站住了。

牛站住以后，牛后头的东西才出来——牛后头跟的是步队，两百人，从牛的两侧绕出去，绕出去以后往东卷。

成部那九百人的右翼被卷了。

卷的时候死的不多，乱的多。乱的时候马踩人。

袁熙的令还是不追。

第二战清点：

死：新军三人，客军九人。

伤：新军四十二，客军三十八。

得马：三百七十一匹，能走的二百一十。

得活口：二百一十四。

敌死：滩地上数出四百六十余具。

第二战打完，袁熙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二百一十四活口里的伤者挑出来，挑出六十一个，用自己的医和药治。

治完以后放回去。

放回去之前他让人给他们每人一升炒麦、一小撮盐。

牵招问：放回去他们还会来打。

袁熙说：会。

他说：他们回来以后要说三句话——第一句，对面有墙，墙是一个晚上起来的；第二句，对面不追；第三句，对面给伤者治，给盐。

他说：这三句话传开以后，下一仗来的人里，会有人想着什么时候该下马。

三月十九，第三战，夜里。

第三战打的是马，不是人。

韩遂的“莫折”部两千六百人，扎在洮水东岸一处叫“石羊”的地方。石羊是一片坡地，坡下是水，坡上有帐，帐是三百余顶。

三千人的马栏在坡的南边，栏是木头的，栏柱埋进土里三尺，柱间横着两根木头。

袁熙派出去的是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人里，二十个是蹋顿部的人，十七个是新军的。

挑这三十七个人的条件是三样：

一、会马的话——不是人的话，是马的话。马被惊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马安心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这三十七个人要听得出。

二、能摸黑走三里不弄出声音。

三、不许带刀，带的是一根绳、一把剪子、一块布。

三更，动手。

动手的次序：

第一步，剪。二十个人爬到栏边，剪的是拴马的三根主绳。主绳是粗的，一头拴在栏柱上，一头拴一排马。剪断一根，一排马就松了。

第二步，开。栏门不推，是卸——门轴是木的，卸下来要两个人抬一头。卸下来以后门歪在一边，门洞空出来。

第三步，赶。赶马不出声。赶马的办法是：人从马后面走，走到马屁股后面一丈，用布包着的拳头轻轻碰一下马的后腿。马往前走一步，人跟一步。

三十七个人赶一千二百匹马，赶了半个时辰。

马出了栏以后，往南走。

往南是一段下坡，下坡的路是白天他们看好的——一条干沟，沟底宽三十步，两边的壁高两丈，马在沟里跑，声音传不出去。

马跑了三里以后，人才跑。

第二天早上，莫折部的人起来，坡南是空的。

空的不是死马。空的是没有马。

一千二百匹马，在栏里的时候数得清，没了以后数不清——因为到处是蹄印，蹄印从栏门口往南，往南三里以后蹄印乱了，乱是因为三十七个人赶完以后自己跑散了，跑散的时候踩乱了蹄印。

莫折部那一天没有追。

他们做的是另一样：派人往西边去报，派人往北边去找。

找了三天，找到三百余匹——跑散的马自己回了旧道。

石羊那一夜，新军没有死人。

伤了两个：一个是被马踢了膝盖，一个是跑的时候摔进沟里，磕掉两颗牙。

袁熙把这一战记作：得马一千二百匹，实收八百六十三。

他在后面添了一行字：得马不如得时间。他们三天找马，三天里他们不能动。

三月二十七，处理活口。

三百一十三个活口，关在滩地东边一处凹地里。凹地四周是坡，坡上站人就能看见底下，人跑不出去。

凹地里没有帐。夜里睡在地上，地上铺的是去年的荒草，草铺一尺厚，睡上去能隔一点凉气。

处置的办法是三样。

第一样：分。

三百一十三个人按三样分：

一，伤的。伤的六十一个，已经治过，放回去。

二，老的。四十五岁以上，一共三十九个，放回去。

三，能走的。二百一十三个，留下。

留下的二百一十三不放，也不杀。他们要做事。

做什么：抬担架、放马、喂牛、割草、挖坑。做一样记一样，一天记一次工。

工记够了，放。

记多少够：一百天。

第二样：问。

问人是荀谌安排的。荀谌不在军中，问人的法是去年他留下的三条：

一、不问他不知道的。问的人先问：你是哪一部、你们部里多少帐、你自己的帐几口。这三样他一定知道。

二、知道了这三样以后，才问粮。问粮不问“你们有多少粮”，问“你上一次领粮是几月几日、领了几斗”。

三、不许打。打出来的话里有一半是假的，假的话比没有话更坏事。

问完以后写在纸上，一人一页。

二百一十三页，问了五天。

第三天问出一样东西。

问的是个十九岁的骑手，姓王，是成部的人，成部在西边是最大的一部。

他说：他上一次领粮是二月初九，领了三斗。

问他：三斗是几天的粮。

他说：十天。

问他：十天以后呢。

他说：十天以后再领。

问他：二月初九到现在三月二十七，四十七天，你领了几次。

他想了很久，说：三次。

问他：三次是三十天的粮，四十七天差十七天。

他说：差的十七天是自己想办法。

问他：想什么办法。

他不说话了。

问的人把这一页递上去。

袁熙看完以后，在纸上写了一行：成部三千人，四十七天只发了三十天的粮。

他在下面又写：帐多的人领得多。领得多的都只发三十天，帐少的发多少。

第五天问出第二样。

问的是一个莫折部的人，莫折部是石羊那一夜被赶了马的那部。

他说：马没了以后，部里的规矩改了。

问他：改成什么。

他说：改成人牵马。一匹马一个人牵，夜里不许拴在栏里，拴在自己帐门口。

问他：谁定的。

他说：莫折的头领定的。

问他：定了以后人睡觉怎么办。

他说：轮着睡。

袁熙听完说了一句：这就是我给他们添的一条规矩。

牵招说：添规矩对我们有什么好。

袁熙说：一条规矩要三个人去做。

他说：莫折部两千六百人，一匹马一个人牵，夜里要分两班，一班一千三百。

他说：一千三百人一夜不能睡，第二天那一千三百人不能打仗。

他说：这就是我赶他一千二百匹马换来的东西。

他说：一千二百匹马我卖了也不值这个。

第三样：写。

二百一十三页纸，按部归成十堆。

十堆里，成部一堆最厚，五十七页；韩遂女婿那一部一堆最薄，四页。

袁熙把十堆摞起来，从厚到薄排了一遍。

排完以后他说：这十堆的厚薄，跟他们部里的人数不成比。

他说：成部三千人，五十七页；侯部一千一百人，四十一页。

他说：侯部的人数是成部的三分之一，投降的是成部的七成。

他说：这说明侯部比成部想打。

沮鹄说：那我们要先打侯部。

袁熙说：不。

他说：先打最不想打的那一部。

他说：最不想打的那一部，是韩遂的女婿那部，六百人，只降了四个。

他说：降得少，是因为他们打得凶。打得凶是因为他们人最少。

他说：人最少的最怕别人说他们不出力。

他说：那一部我留到最后打。

他说：打到那一部的时候，我要他们在旁边看着别人降。

三战打完，是三月末。

捷报是写在麻纸上的，一封三张。

第一张写数：三战，敌死一千一百余，得马八百余，得活口三百一十三，我死一十六，伤一百九十八。

第二张写因：为什么能赢。写的是三样——坡、墙、马栏。三样都不是刀枪。

第三张写缺：缺什么。写的是五样——箭缺二万一千支、马掌缺一千一百副、医缺三、毡缺二百领、盐缺四十石。

捷报发出去的时候是四月初二。

送信的是四个人，两班，走的是新开的武都道北段——从安定往南，七天。

七天以后到安定，交给荀谌。

荀谌接了以后，按老规矩：他挑一样出来给袁尚看。

他挑的是第三张。

第四月初十，袁尚在城东那间堆册子的屋里看那张纸。

他看的是“缺五样”。

看完以后他说了一句：盐缺四十石。

他说：他们四千四百人，一日一人二升，一日八十九石。

他说：盐一日一人一小撮，一日是几石。

荀谌说：一日三斗。

袁尚说：四十天是十二石。

他说：为什么写缺四十石。

荀谌说：这就是我要你看的。

他说：这五样里，四样是真的缺。盐不是。

他说：你去算一算，盐为什么写四十石。

袁尚算了两天。

他算的是：出兵的时候带了多少盐、路上补了多少、每一战得多少。

算到第二天夜里，他把册子翻到七月那一页，翻到“市”那一栏。

他找到了。

七月十二，第一队盐下自盐池，十九人七十六斗。

他接着往后翻：八月四十斗、九月因为往西的道断了，一斗没有、十月三斗、十一月以后没有。

第二天他去找荀谌。

他说：盐缺四十石，是因为从去年九月起盐池往西的盐断了。断的是卖出去的盐，不是我们的盐。

他说：我们的盐一直有。

他说：那这一句为什么写缺。

荀谌说：你去问写信的人。

袁尚说：写信的人是我二兄。

荀谌说：那就等他回来问。

袁尚把这一句记在他自己的册子上。

他记的时候写了一行：盐不缺而写缺，是写给谁看的。

四月，伤员。

一百九十八个伤员，其中一百四十七个能走。

能走的跟着队伍走，走的时候在辎队后头，一天走二十里。

不能走的五十一个，其中肋断的十七、腿断的九、肚子破的六、其余是箭创和踩伤。

这五十一个不能用车——车要运粮。

袁熙的做法是：做担架，抬。

担架是两杆一布：杆是矛杆，布是毡。一领毡割成两幅，一幅裹人，一幅兜在两根矛杆中间。

抬的人从辎队里抽，一百零二人，两人一副，一天抬三十里。

抬担架的人加一顿干饭，账记在“抬”上。

伤口的处理有规矩，是前年定的：

不撒香灰。香灰是脏的，撒了肉会烂。

洗用开水晾温的水，加一小撮盐。

垫布要干净，脏布用开水煮，煮完晒。

肚子破了的不动，躺着。

肋断的用木板夹，夹的是两侧，不是前面——前面夹了不能喘气。

四月里有一天下雨。

雨不大，下了一夜。

第二天，袁熙自己的左肋疼。

左肋的伤是中平二十四年正月里中的箭，三棱镞，断杆在里头留了两天，取出以后肉挂了一棱。到今年是第三年。

阴天疼，下雨疼得更厉害。疼的时候不是刺痛，是钝的，钝到呼吸只能到一半。

他骑马的时候把左手压在那一处，压着能轻一点。

武安国看见过一次。

那天早上袁熙上马，左手压着肋，压了很久没动。

武安国站在旁边，看他上完马，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在报数的时候，把报数的地方从营门口挪到了袁熙的帐外。

挪了以后，袁熙每天少走三百步。

四月十六，斥候回来报：韩遂动了。

韩遂的十部从苑川往东移。移的不是全部，是六部：成、阎、杨、侯、莫折、韩遂自己那一部。

六部合计八千三百。

移的方向是狄道。

狄道在洮水边上，是马腾去年冬天搬去的那个地方。

袁熙把图铺在地上，用三块石头压住三个角。

他看的是洮水。

洮水从西往东，在狄道北边转了一个弯，转弯的地方水缓，缓的地方能渡。

渡口有五处。五处里三处是船，两处是涉。

他说：马腾在狄道，韩遂六部往狄道去。

他说：他们不是要打我。

他说：他们是要把马腾那一部夹在中间。

沮鹄说：夹在中间是为什么。

袁熙说：马腾去年冬天往西搬，搬了以后没回。

他说：马腾不回，是因为他拿不定主意。

他说：韩遂现在去，是替他拿主意。

他说：十部按帐分粮，帐多的多分——马腾帐不多，人却有两千。

他说：马腾要是跟着韩遂，他分到的粮是按帐算的，他吃亏。

他说：马腾要是不跟着，韩遂六部围着他，他就得跟着。

牵招说：那我们打不打。

袁熙说：打。

他说：不打狄道。

他说：打的是洮水那五个渡口。

他说：韩遂六部往狄道去，要从渡口过。

他说：他八千三百人过洮水，一次过不完。

他说：过一半的时候，那是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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