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瓦解

洮水在这一段是从西南往东北流。

水宽的地方一百二十步，窄的地方七十步。四月末的水是化了雪的，水凉，凉到手伸进去半息就麻。水色发白，白是因为里头有泥沙，泥沙细，细到装在碗里半天沉不下去。

五个渡口，从东往西排：

第一个，石门渡。船渡。船是木头的，长三丈二，宽八尺。一只船装人三十、装马六匹。船一共有九只，其中两只漏——漏的船底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布，塞一次能撑半天。

第二个，新城渡。船渡。船一十四只，比石门的大，一只装人四十。这个渡口两岸是土的，土坡缓，船靠岸不用跳板。

第三个，洮阳渡。涉。水到马肚子上面一点，底是砂石，砂石上有坑，坑深的地方到马胸。

第四个，崖头渡。不行船，也不能涉。两边是崖，崖上有一条绳，绳上挂一个筐，一次装两人。这个渡口一天能过三十人。

第五个，西关渡。涉。水最缓，底是泥，泥陷马蹄，陷到蹄以上三寸。

这五处是四月里探出来的。

探的办法是三样：

一、看。看的是岸上的桩。船渡的地方岸上有桩，桩上缠绳，绳被磨的地方发亮。亮的地方越宽，说明这条渡口用得越多。

二、问。问的是本地人。本地人被问的时候先不说，牵招给他们一斗盐，说了。

三、试。试的是水。武安国派了六个人下水，六个人手拉手横着走，走到中间最深的地方，最深的地方到脖子的是三处，到胸口的是两处。

袁熙把五处画在布上。

画完以后他说：八千三百人过这五处，最快几天。

田豫算的：船渡两处，二十三只船，一只船一个来回半个时辰，一日十二个来回，一日能过人一万一、马一千六百。加上两处涉，一日再过人三千。

算出来：一天到一天半。

袁熙看完以后说：你按的是水不转。

田豫说：水一直在转。

袁熙说：那你把水转算进去。

田豫重新算：船往对岸去的时候要往上游撑，撑到上游一百步再放，放下来顺水漂到对岸。这样多一百步，一个来回从一个时辰变两个时辰。

算出来：三天到四天。

袁熙要的是“过一半”。

八千三百人过一半，是四千一百五十。

按一天半算，一天半过完，过一半是在第一天的午后。

按三天算，过一半是在第二天的夜里。

他按三天算的，把打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二夜。

四月二十八，韩遂六部到洮水西岸。

到的那天没有过。

他们做的是扎营。营从石门渡南岸一直扎到西关渡南岸，长二十里。夜里点火，火是三堆一堆，一堆隔一百二十步。

武安国数火。

他数了两遍：三百八十一堆。

三百八十一堆往后推人：一堆火周围睡多少人没有定数，但西凉人的习惯是一帐一堆，一帐住五到七人。

三百八十一帐，按六算，两千二百八十六。

袁熙说：八千三百人只点三百八十一堆火，说明另外六千人在哪儿。

他说：在离渡口远的地方。远的地方不点火是因为火要把人引过来。

他说：他们把老营放在后面。

他说：那我打渡口，打不到他们的老营。

四月二十九，开始过。

过的是成部和杨部，两部四千四百人。

从石门渡和新城渡过。

那一天袁熙在北岸的梁上看。

看的是一样东西：船回到西岸的时候，船上有没有人。

有人的船是空船回来——说明对岸下人下得慢。

他数了十个来回，十个来回里有七个是空船回来。

四月的最后一天，出了问题。

问题是水。

那一天上游下了雨。雨下在山上，山上的水下来要一天。第二天上午，洮水涨了二尺。

涨二尺以后，两处涉不能涉了。

洮阳渡的水从马肚子到马胸；西关渡的泥被水冲走一层，底下露出石头，石头滑。

两处涉一断，八千三百人只能从两处船渡过。

五月二，过的速度掉了一半。

不是掉一半，是掉了六成。

船在涨水的时候要往上撑得更远——原来撑一百步，现在撑二百二十步。一个来回从两个时辰变三个半时辰。

一天从七个来回变三个来回。

五月二夜，原定打的日子。

那一夜没有打。

原因是：过的人只有二千九百。

二千九百不是一半。

袁熙把打的日子往后推。

推的时候他算了一笔账：他的粮。

出兵时带粮三千五百八十八石，走了七十七天，吃到今天剩一千一百四十石。

一千一百四十石，四千四百八十六人加三千四百匹马，一天吃二百六十石。

剩四天半。

四天半以后，他要么打完，要么退。

退的路是从木门坡往东，一百七十里，走六天。

走六天要吃六天的粮，一千五百六十石。

他没有一千五百六十石。

那天夜里他在帐里坐了很久。

帐里有一盏灯，麻籽油，灯芯爆了一下，爆出来的火星落在案上，灭了。

他把那笔账算了三遍。

三遍的结果一样：他等不起三天，也退不起六天。

后来他把田豫叫进来。

他说：把牛杀了。

田豫说：杀多少。

袁熙说：先杀三十头。

他说：杀了以后肉晒干，一天晒不干就煮，煮了以后连汤冻上——夜里冷，能冻。

他说：骨头熬汤，汤里下盐。

他说：牛皮不要扔，牛皮钉在车上挡箭。

田豫说：一百二十头牛，杀三十头，驮子少了三十头，粮驮不动。

袁熙说：驮不动的粮我不要了。

他说：我把不能驮的粮埋了。

他说：埋的时候记地方，记完画在布上。

他说：这一笔我记着——是我算错了水。

五月三，晴。

天晴以后水没有马上落。落水要两天。

那两天里，对岸又过了八百人。

五月五，水落了。

落了以后，涉的两处又能走了。那一天对岸赶工，一天过了三千二百。

两岸合计过了六千九百，剩一千四百在西南岸。

袁熙定在那一夜打。

打的是新城渡。

新城渡两岸是土坡，坡缓。缓坡的好处：船靠岸以后人直接下，不用跳板。坏处：下了以后人没有遮蔽，一片开阔地。

那一夜没有月亮。

云是厚的，云底下有星的时候能看见三步，没星的时候伸手不见。

袁熙用的不是火。

他用的是一样东西：狗。

军里有七条狗。狗是跟着辎队的，管的是夜里防人偷粮。七条狗里四条是黑的，三条是黄的。

黑狗在夜里看不见，但它们能闻见。

怎么打：

一、三百人从上游下到水里，水到腰，往下游走三百步，走到新城渡对岸的滩上，上岸。上岸以后不动，趴着。

二、七条狗不带，人的办法是摸。摸到船，摸到船以后不解绳，把船底那块塞漏的布拔了。

拔布这件事，是袁熙从去年冬天那次修渠里学来的：塞漏的布塞了以后布会涨，涨了以后堵得住；拔了以后水灌进来，船沉要半个时辰。

三、岸上的三百人不动，等。等的是对岸的人发现船少了。

三更，第一只船沉了。

沉的时候有声音——水灌进船的声音是“咕咚”，一声，不大。

守船的人听见了，跑过来看。

看的时候是黑的。他看见的是船在下沉，看不见是谁拔的布。

他喊。

喊完以后，渡口那边乱了。

乱的时候有人在船上，有人在岸上。船上的人往岸上跳，跳的时候船晃，晃了以后第二只船也歪了——歪的船进水。

袁熙的第二道令是角：短、长。

短角是步队上前。

步队上前不是冲，是走到滩地边，站住，排开，等。

长角是弓。

弓一百二十张，放的不是人，是船。

放船的时候没有瞄——夜里瞄不了。放的是一片：往声音最密的地方放。

第三道令是火。

火是三十堆，堆在滩地的北边，一堆隔五十步。

点火的时候点的不是柴，是湿草加牛粪。湿草不出火苗，出烟。烟是黑的，往南飘。

飘过去的烟把渡口那边罩住。

罩住以后，那边的人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岸。

天快亮的时候，收。

清点：

死：新军十一人，客军二十七人。

伤：新军八十六人，客军一百零三。

得船：三十七只，其中沉了十一只，还能走的二十六只。

得马：四百一十七匹。

得活口：一千一百六十四。

一千一百六十四是个大数。

武安国报完以后补了一句：这一千一百六十四里，有六百多是自己放下兵器的。

他说：放下兵器的那些人，是昨天刚过来的。

他说：昨天过来的这些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

袁熙听完，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这一千一百六十四人，今天每人一升炒麦。

第二句：把他们的名字按部记下来，记完以后，我要写十封信。

十封信写在麻纸上，一封一页。

十封信不是一样的。

袁熙写的时候对荀谌留下的那份册子写：每一部的帐数、人数、领粮数、降卒数。

十部的数字不一样，写出去的话也就不一样。

第一封信，给成部。

成部三千人，帐最多，领粮按帐算占的份最大，三战里降了五十七人。

信上写三行：

一、你部领粮按帐，帐最多，得粮最多。你部降卒五十七，十部里最多。

二、从今日起二十日内，你部再有降者，每人给盐一升，给炒麦三升。

三、你部若在二十日内退出洮水以东，我不追。

第二封信，给侯部。

侯部一千一百人，守的是盐池往西第一道口子。三战里降了四十一人。

信上写三行：

一、你部守盐道，盐道上一年过盐多少斗，你比我清楚。

二、从今日起，盐池往西的盐，你部来驮，一斗换粟二升，与你部去年同。

三、你部来驮盐的时候，兵器寄在池东。

第三封信，给莫折部。

莫折部两千六百人，石羊那一夜被赶了一千二百匹马。

信上写四行：

一、三月十九夜，你部失马一千二百匹，实收八百六十三。

二、你部改了规矩，一马一人牵，夜里两班。此规矩好，是你部头领明白。

三、此规矩一夜要一千三百人不睡。一千三百人不睡，白天不能战。

四、你部若退出洮水以东，我不追，你把规矩改回来。

第四封信，给杨部、第五给羌帅三部、第六第七给氐帅两部，都照各部的账写。

第八封信，给马腾。

给马腾的信最短，只写两行：

一、你在狄道，两边都不靠。

二、我不打狄道。

第九封信，给韩遂。

给韩遂的信也是两行：

一、你十部按帐分粮，帐数是自己报的。次年有人查，账不平。

二、账不平的时候，你的十部不是十部。

第十封信，给韩遂的女婿那一部，六百人。

这一封信不是纸。

信是一样东西：一杆枪。

枪是铁枪，长一丈二，枪杆是白的木，枪头一尺二，枪头后面有一个环，环上系着一截红布，布已经旧了，褪成褐色。

这杆枪是半渡那一夜得的——不是从死人手里拿的，是从一个活人手里缴的。缴的时候那个人不肯放，三个人上去才掰开。

袁熙让人把枪送到洮水西岸。

送枪的人是一个降卒，是本部的，放回去的。

袁熙交代他三句话：

一、枪送到韩遂女婿那一部的帐前，放在地上，不许插着。

二、你告诉他：枪主人在我这儿。

三、你告诉他：枪主人没死，断了两根手指，能吃两碗饭。

送枪的降卒问了一句：要是他们杀了小的怎么办。

袁熙说：他们不杀传话的人。

他说：杀传话人的头领，往后没有人给他传话。

他说：这个规矩是打仗的人自己定的，不是我定的。

五月初九，侯部退了。

退的不是全部，是一千一百人里的七百。

七百人往西退，退出洮水以东，退到盐池西边一百二十里的地方。

退的时候带走的东西是：帐、锅、女人小孩、四百三十匹马。

留下的东西是：四百人的粮。

袁熙得到消息的时候是五月十一。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

他做的是：派人驮盐十斗，送去。

驮盐的是六个人，两匹骡子。六个人不带兵器，带的是一面旗——旗是红的，长方的，去年改的样式。

送到的时候，盐交给侯部留下来的那四百人，交给的时候说三句话：

一、这十斗是给你们的，不是给退了的那七百的。

二、你们要不要跟着退，我不问。

三、你们要是留在这儿，二十日内我不打你们。

五月十四，杨部退了三百。

五月十六，氐帅一部退了。

袁熙每天晚上把退的数记在布上。

记了七天以后，他跟沮鹄说了一句话：退的都是帐少的和中间的。

他说：帐最多的成部没退。

他说：成部不退，是因为成部退了以后，分的粮就没了。

他说：我要等成部退。

他说：成部一退，韩遂就只剩自己那一部和女婿那部。

五月十七，夜里，韩遂杀了一个人。

杀的是“李”部的头领。

李部七百人，是十部里第二少的。五月十二，李部私自往西退了三十里。

退三十里不是逃。

李部的理由是：李部的帐报少了。去年报的帐是三百二十帐，实有五百一十帐。帐少，分的粮就少，七百人吃三百二十帐的粮，吃了半年。

李部的头领去要粮，要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韩遂没有给，给了他一句话：帐是你自己报的。

李部退了三十里以后，韩遂派人去叫。

叫回来的时候是夜里。

杀的地方在苑川旧营盘，杀的时候十部里有六部的头领在场。

杀法没有记下来。

记下来的是三样：

一、杀完以后没有埋，尸首在营盘外头放了两天。

二、李部的七百人当天夜里散了一半，散的三百五十人里，有一百八十人往东来，投了新军。

三、韩遂把李部的粮分了，分给成部三百帐、莫折部二百帐、杨部一百帐。

一百八十人来投的那一天，袁熙在洮水东岸。

他问了那三个人：你们为什么来。

三个人说的是一样的话：我们怕下一个是我们。

袁熙把这一句记下来。

记完以后他说：这就对了。

他说：李部的事，我要让所有部都知道。

他说：知道的人越多，退的人越多。

他说：这不是计。这是账。

他说：账本来就是公开的，是我让他公开的。

五月十八，数烟。

数烟的是九个人，分三处。

一处在新城渡北岸的梁上，一处在西关渡东边的土墩上，一处在狄道东南七里一处叫“马莲台”的高地。

三处都能看见狄道，看见的都是城的东南角。

九个人带的家伙是三样：一根八尺杆、一把小刀、一块麻布。

杆是用来量日影的。三个人要在同一个时辰数，同一个时辰怎么定——用杆影。杆插在地上，影长几尺定一个时辰，三个地方的杆一样长，影长一样就是同一个时辰。

小刀是用来刻数的。刻在木牌上，一刻一道。

麻布是用来记的。一天数完以后，把牌上的数抄在布上，三处的布第三天晚上凑到一处对。

数什么：

数烟。烟从城里起来，起来的地方是灶。一个灶出一股烟。

数烟的规矩是三条：

一、只数饭时。一天三个饭时：卯末、午初、酉初。三个饭时以外起来的烟不算——那是烧水的、烧窑的、取暖的。

二、一股烟算一个灶，两股挨得近又不合的算两个。合在一起的算一个半——写的时候写“一又半”。

三、看烟色。新起的烟是青的，青烟直上；烧了半个时辰的烟是灰的，灰烟散。只数青的。

第一天，三处的数不一样。

梁上那一处数出四百一十七股，土墩那一处数出三百八十六股，马莲台那一处数出四百五十二股。

三个数差六十六股。

武安国把三个数摆在一起看了半宿。

第二天他改了一条：三个地方看的是城的三个角，三个角看见的灶不完全一样——梁上看得见东南角，看不见西南角背后的；马莲台高，看得见西边一片。

改法：三个人改数“自己看得见的那一片”，数完以后把三片的边画出来，边对边拼，重叠的地方只算一次。

第二天，三处的数：

梁上三百九十一，土墩三百七十六，马莲台四百一十。

拼出来重叠的部分扣掉一百一十九。

总数：一千零五十八。

第三天，同一法，数出一千零七十三。

两天的数差十五。差十五在十股里头是一股半，算得上。

一千零七十个灶。

一个灶一天做几人的饭？西凉的习惯是一灶管五到八人，取六。

一千零七十乘六，六千四百二十。

武安国把这个数报上去的时候，补了两句。

他说：这个数是城里的灶，不是兵。

他说：城里的灶里头有老百姓的。

袁熙说：我知道。

他说：我要的是城里的灶数，不是兵数。

他说：兵可以调进调出，灶调不动。

他说：这个城能养多少兵，看的是它有多少灶。

他说：六千四百二十张嘴，是这座城的上限。

他说：韩遂四千八百人加马腾五千人，九千八百。

他说：九千八百张嘴在一个只养得起六千四百二十张嘴的城里。

他说：他们要么走，要么少吃。

沮鹄问：那我们要不要围城。

袁熙说：不围。

他说：围城是我替他下决心。

他说：我不替他下决心，他自己会下。

他说：他自己下的决心有两种——一种是走，一种是打。

他说：走的那一种，我要让他走得了。

他说：他走得了，这座城就是我的。

五月二十，联盟散了。

散的证据是三样：

一、苑川旧营盘空了。空了以后营盘里的火堆灰是凉的，凉了两天。

二、洮水西岸的船不再往东放。二十六只船，二十一只被拖到西岸的树棵子里，用石头压住。

三、十部里，成部往北走了，走了八十里。侯部往西。莫折部往南。杨部往东南。只有韩遂自己那一部、他侄子那一部、他女婿那一部还在狄道附近。

三 w部合计：韩遂本部三千、侄子部一千二、女婿部六百。四千八百。

加上马腾父子在狄道的五千上下，西边还剩一万人上下。

那天晚上，袁熙在帐里算了一遍账。

算的是：从二月初六出兵，到五月二十，一百零四天。

一百零四天里，打了五仗。

五仗的账：

敌死：一千一百余（前三战）＋八百余（半渡）＝一千九百余。

俘：一千七百余。

降：三百五十余。

得马：一千八百余匹。

我死：三十一。我伤：三百余。

他把这一张纸看了两遍。

看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这一仗不是打赢的。

沮鹄说：那是怎么赢的。

袁熙说：是账赢的。

他说：十部按帐分粮，帐是他们自己报的。

他说：报多了的下一年要补，报少了的今年就饿。

他说：饿的那个先退，退的那个被杀，被杀的那个的部散了。

他说：我做的是三样——断他的盐、记他的数、把他杀人的事传开。

他说：这三样都不是打仗。

沮鹄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打仗。

袁熙说：不打仗他们不听这三样。

他说：人只有在挨打的时候才肯算账。

他说：这个道理我在辽东学过一次。那一年也是这样——有人来谈，谈的时候说的都是场面话；打了一仗以后再来谈，谈的就是账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在册子里。

然后他叫武安国进来。

他说：明天做三件事。

他说：第一件，把二十六只船里能走的收拢，我要在洮水上架两处桥。

他说：第二件，把一千七百个俘里的老弱放回去，放的时候给一升盐。

他说：第三件，我要知道狄道城里现在有多少口锅。

武安国说：口锅怎么数。

袁熙说：数烟。

他说：城里一天三顿饭，一顿饭一出烟。

他说：你派人从三个方向数三天，三个方向的数对得上的，就是准的。

五月二十一，架桥。

架的是两处：新城渡和洮阳渡。

新城渡架的是浮桥。桥的做法是用那二十六只船，船头朝上游，一只挨一只，船与船之间搭木板，板两头压在船舷上。板上再横着钉两根木条，木条是防止板滑动的。

船怎么定住：上游抛石。石是装筐的，一筐三百斤，一只船两筐，筐上系绳，绳的另一头拴在岸上的桩上。

二十六只船够不够：新城渡宽一百二十步，一只船长三丈二，连起来要三十七只。

不够。

袁熙改了法：桥不架到对岸，架到河中一处沙洲。

沙洲在新城渡中段，露出水面的时候有二十步长、十步宽。水大的时候沙洲淹一半，露出的一半还能站人。

桥分两段：西岸到沙洲，十七只船；沙洲到东岸，九只船。

两段中间在沙洲上换路——人不下船，从船上走到沙洲，再从沙洲上另一段船。

换了以后慢，慢了一半。

洮阳渡不架桥。

洮阳渡是涉，架桥反而坏——桥墩打下去以后水被挡，挡了以后上游淤，淤了以后涉的地方变深。

袁熙在洮阳渡做的是另一样：铺石。

铺的是从上游两里处河滩上捡的石头，石头挑扁的，扁的铺下去稳。铺的路宽一丈二，长七十步，铺的时候人在水里，水到腰，石头从上游传下来，一人传一人。

铺了三天，铺完以后马走过去不陷。

桥架完那一天，袁熙从新城渡走到对岸。

他走的时候数步子：从西岸到沙洲，一百零九步；从沙洲到东岸，六十三步。

一百七十二步，走了三分多钟。

他走完以后站在东岸，回头看。

看的是那二十六只船在水里晃。

晃得不厉害。水推着船，船挤着船，船与船之间的木板发出“咯吱”一声，一声接一声，响成一片。

牵招在他旁边说：这桥一天能过多少人。

袁熙说：不换路的话，一日过一万；换了路，一日过五千。

牵招说：那马呢。

袁熙说：马不走桥。

他说：马走洮阳渡那条石头路。

他说：桥是给人走的，石头路是给马走的。

他说：这个要分开。

他说：混在一起，人挤马，马踏人。

那天夜里，他在布图上添了两个记号。

一个是新城渡的桥，画成两截；一个是洮阳渡的石头路，画成一条虚线。

添完以后，他在图边上写了一行字：这两处是我的。往后不管谁过洮水，都要从我这两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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