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河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许照把口诀纸折好时，天还没有亮。

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又忍不住笑了一会儿。

昨晚从北巷回来，他已能分辨那一点气息，直到今早，才头一回将它引进身体，照岑松年教的法子收在腹间。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他只数了七八个数，它便散了。可在那之前，他曾让它缓缓下移，它也确实随之动了。

没有人搭着他的手腕。

这几夜他都是吃过饭再练，时辰到了便睡，没敢把岑松年的嘱咐抛开。第一夜只觉腿麻，第二晚去问，又改了几处自己误解的地方。如今再看那张纸，页边已有两种不同的笔迹，最歪斜的是岑松年用左手添的两行。

许照将纸收好，开门出去。院里天光刚起，周素在灶间生火，听见动静，问他今日怎么这样早。他说睡醒了，拿起水桶去井边打水，走到一半才想起右手还伤着，又换了只小桶。

他没把这件事立刻说出来，想先去请岑松年看一眼，免得让母亲跟着白高兴。

到了矿坊，江伯年正与船家说话。

追回的那条料船已卸下矿石，泊在湾里两日，明早又要下河。木棚边摆着十二口柜箱，是清浦一家货栈早先订的，原本该由江伯年随船送去，出了炉房的事，行期也耽误了。

许照帮着往箱角塞草垫。箱子他都认得，月初刨板、装底时也出过力，只是那时候师父还不许他独自收尾。

船家要他明日早些来搭手，转头又问江伯年到底谁去。清浦的人已催过一回，不能再把东西压在这里。

江伯年没有马上答。他这几日除了重做隔板，还要带人拆查炉旁剩下的木架，哪里能一走几天。昨日问过的另一个木匠又嫌路远，家中秋收的活没做完，不肯替这一趟。

许照手里的草绳停了下来。

“师父，我去吧。”

江伯年抬眼看他：“搬箱子有人，缺的是到那边交活的人。”

“我知道。我跟着做过，有不合的地方，也能修。”

船家在旁边笑了笑，说小许往常连清浦都没去过，水门东西两边可别走错。许照听得脸热，却没有顺着笑。他看着师父，等一个答复。

江伯年没接这句话，叫船家先去忙，等人走了，才问：“岑先生也是明日的船？”

“是。”

“你是去交箱子，还是想跟着他？”

许照本想立刻说交箱子，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都想。”

木棚外有人搬开一摞旧木，等着江伯年过去看。他朝那边摆手，仍站在原处。

许照继续道：“这些箱子放在坊里，也有人来催。我能认清浦的路，到了那边先把活交清，再去找岑先生。他明日一走，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人教我。我想多问些东西，哪怕只有两天。”

“交不清呢？”

“那就先把该做的做完。”

江伯年望着他裹了布的右手。伤口已结起薄痂，许照这两日干的都是轻活，握得太紧，仍会牵着疼。

“拆装时硬逞强，回来你这只手便不用了。”

“抬箱子有船上的人。我只修小处，真要重做，我带回来，不会装作自己都能办。”

江伯年走到箱边，掀开盖子，伸手摸了摸里面的隔条。这批箱子做得不差，他很清楚。许照看着他的手，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怕师父下一句便说算了。

“东岸，陈记货栈。认清招牌，别只听人说姓陈便跟着走。”

许照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伯年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写地址，又把订货时的那张货单找出来，放在一旁。

“你还没出过门，船家会带你认地方。箱子若有毛病，该修就修；人家若另要让价，你做不了主，回来问我便是，别怕办不成差事，什么都应下。”

许照接过纸，指尖把纸角捏得起了皱。他低头抚平，忽然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好。

刚来木棚那年，他连送一把锯子到街尾，江伯年都要再问一句送到没有。他为此闷闷不乐过，觉得师父把自己当孩子。如今真要让他离开眼前，他才发觉，那些每日听着有些烦的嘱咐，到了清浦，再想听也听不到了。

江伯年将笔放下：“先问问你娘。她若不放心，这事还来得及另找人。”

许照应了一声，转身走得太快，险些撞上门边的木料。身后传来师父一声低低的斥责，他回头望去，江伯年已经走向等着看旧架的几个人，没有再看他。

傍晚去北巷，许照先说了自己今早的那一点收获。

岑松年让他坐下，照平日在家时再试一次。这一回花的工夫比清晨久得多，院外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他心里又惦记着出门的事，几次都没能安定下来。

岑松年并不催，只在旁边收拾行囊。

直到最后，那缕气息才慢慢归入腹中。许照没有急着把它留得更久，依着所学，等它渐渐散去后才睁眼。

“成了。”岑松年说。

许照一直等着这句话，真听到时，嘴角先翘了起来，过了片刻才想起说话。他问明日能不能也这样练，岑松年说可以，往后不必每次都来问自己的感觉对不对，按今日记住的继续便是。

许照把要送货去清浦的事告诉了他。

岑松年正将铜环包进行囊，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停。

“江师傅让你去的？”

“是我自己求的。他答应了，娘还不知道，我一会儿回去说。”

岑松年将布包放好，坐回凳子上。

“你若去送货，便先办好那边的事情。我到清浦也要找人修器，不会整日留在住处。”

“我知道。只想有机会时，还能去请您指点。”

岑松年想了想，取过他手中的地址纸，在背面添了几字：“城西，砚石巷。朋友的铺子在那里。若我不在，就留句话，别守着门等。”

许照看着纸的两面，一面是师父的字，一面是岑先生的字。两处地址离得多远，他还不知道，可那座以前只听张叔说起的城，已经有了两处他要去的地方。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余下几处疑问问过，便主动起身告辞。岑松年收拾东西时用力不便，他想帮忙，对方却让他回去，说既要出门，家里的话不该留到天黑才讲。

回家时，周素正把晾干的衣裳往屋里收。

许照帮她抱了一摞，放到桌上，将事情说了。周素手中还有一件没叠的外衣，听他提到清浦，先问江伯年去不去。

“师父走不开。”

“那你跟谁住？”

许照原先想着，把船家的话照说一遍便够了，此时才发觉自己只问了怎么去，竟没问到了地方住哪儿。

周素看他答不上来，慢慢把衣裳叠好。

“你说三四天便回，可若回船不走呢？在外头吃住要花多少，你问过没有？”

许照耳根热起来。他没有硬说花不了多少，只告诉母亲，这些自己还没问，等会儿便去码头。

周素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将叠好的衣裳放进柜里，继续收院里的东西。许禾坐在门槛上听着，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罕见地没有插话。

许照又跑了一趟河边。

船家正与人收缆，听他问，才说交货的随船人可以住船上，只是舱里挤，没有客栈那样宽敞。饭也跟大家一道吃。回程还要等两日装货，顺利的话，第四日能回镇上，遇上雨水便得另算。若他自己要多留，来回便不是同一趟钱了。

这些话许照都记下了，直到船家催他回家吃饭，他才往回走。

河风吹得脸上发凉，方才那点难堪却渐渐退了。他发现母亲问的没有一件是存心拦他，都是船到了清浦，他总要面对的事。

饭已摆好，周素还没动筷子。

许照把问来的事说清，又说自己跟这一趟船回来，不另留。船若迟行，就托先回的人捎信。这一趟送货的船钱不用家里另出，他用自己的零用带些饭钱，先前那笔工钱留在家中，不用给他。

周素听完，问岑先生肯不肯让他再去。

“留了地址，但他也有自己的事，不是让我一直跟着。”

周素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许照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是不是仍不放心。

“哪能放心。”她说。

许照没再接话。

吃完饭，周素却将那件刚收起来的外衣找了出来，展开，检查腋下先前补过的地方。许照站在桌边，看见她把翘起的线头剪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许禾这时凑过来，问清浦的街有多宽。

“我没去过。”

“那你回来告诉我。别又说没留神。”

许照答应了。小姑娘想了想，又说自己没要他买东西，叫他不用去找什么铺子。许照听得想笑，最后却只摸了一下她的头。

第二天，许照赶到码头时，箱子已经在往船上装了。

江伯年等在那里，把货单递给他。许照接下才发现，纸上另添了自己的名字，记的是此次随船交货的人。师父嘱咐几句话，便被坊里来的人叫走，东炉那边还等着他。

船头有水，许照小心跨过去，左手扶住舷板。他在箱旁找了处不挡人的地方，将带来的小包袱放好，又把地址纸与口诀纸分开收进内袋。

岑松年已坐在船尾，右手仍搭着一条布巾，见他上来，只点了点头。

许照没有过去。他先同船家确认了自己的箱子，等伙计把最后一根缆绳解开，才在船边坐下。

船身轻轻一晃，岸上的石阶渐渐离远。

过去他站在那上面，看一船一船货物离开青崖，总想着船过了前面的河湾，会看见什么。如今河湾还没到，他已经把货单又摸了一遍。

船行出去不远，撑篙的伙计忽然收起篙，让船往岸边靠了些。许照以为前面有暗礁，站起身，才看见河心有个人迎水而来。

那人脚下只踏着一片窄窄的东西，远看像木板，周围卷起的白浪却始终不曾漫上去。他没有船桨，行得比顺水的货船还快，经过时衣角被风扬起，露出腰间垂着的布袋。

许照一只手扶着箱盖，目光追出去很远。岸边挑水的人也抬起了头，有人指给同伴看，转眼那道身影便越过湾口，不见了。

船家这才叫伙计撑篙，船身重新向河心挪去。许照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望不到青崖的码头。他低头摸了摸衣襟，口诀纸还在，早晨留住那一缕气时的欢喜也重新涌了上来。

清浦有人等着这十二口箱子，他要先把这一趟事情做好。然后，他想往砚石巷去，再亲眼看一看那些曾以为离自己很远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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