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场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到了矿口，许照才发觉，自己先前画的山路短了许多。

木板上一个弯挨着一个弯，走起来却总看不见尽头。等前头的骡子停下，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肩上那只不算重的筐也像压进了肉里。他把筐挪到棚檐下面，肩上轻了，酸疼却一下涌了上来。

带路的老矿工姓梁，山上的人都叫他梁师傅。一个挑水的汉子见着他，问是不是不用再守镇上那间料库了，梁师傅说只上来这几日，又朝许照招手，让他过去喝水。

水刚从山涧里打来，凉得牙根发酸。

许照喝了几口，望着棚外来回走动的人。有人抬木，有人补车轮，还有两人坐在石头上剔鞋底的泥。远处开着一道黑沉沉的矿口，却并不总有人出入。更里头的声音偶尔传上来，闷闷的，不像镇上炉房那样热闹。

程遇把外袍脱下，搭在箱上，开始看管工留下的几份石样。他叫许照将随身的木牌和绳子取出来，分放在干燥的桌角，随后便没有再管他。

许照站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等着告诉他下一句该做什么。

他把早晨画的路重新看过，向梁师傅问起两处料堆。近的在上场，远的绕过一道山脊，矿工们叫它旧场。按昨日说的，那里还留着东炉出事前送下山的同一批料。

“先去远的？”许照问。

“今日先把近的看完，明早再去旧场。那地方走一趟，就要大半日。”

梁师傅说完，去解骡子背上的绳。许照拿起笔，把旧场的位置添到图上，又在旁边记了“新口余料”四个字。

笔才离开木板，棚外便有人喊车都收好了，叫管工出来看一眼，自己还赶着下山。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袖口卷着，手背上落满灰。他在门口跺了跺脚，将一条捆车的绳搭到肩上，眼睛已经朝下山的路望去。

管工被程遇叫在桌旁，一时出不来，让他先等。那汉子往外看了两回，说河埠还有一趟推货的活，人家不会等到晚上。他随后蹲到石阶上，拿断草根挑鞋里的小石子。

许照看见他肩上的绳，想起早晨山路上留下的车辙，走过去问他，是不是刚从旧场回来。

“这两日都在那边。”

“还有多少料？”

“没了。”汉子将鞋倒过来，磕了两下，“昨儿就搬空了。今日收车，连散石也拢走了。”

许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板。

那四个字还没干透。

“都送下山了？”

汉子抬头望他，先看他拿笔的手，再看衣裳，大概将他当成了镇上跟来收数的人，脸上顿时多了一点防备。

“你问哪一趟？我只管这两日搬的。以前运走多少，别来问我。”

“我不算工钱。”许照忙说，“程先生要去看那批料，我给他记地方。”

汉子望了一眼棚里，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又低头把鞋穿好。许照站在旁边，等他答余下半句，他却已经拿起绳子，去找停在另一侧的自家小车。

梁师傅卸完箱子回来，见许照盯着木板，问怎么了。

许照说旧场似乎没料了。

“谁说的？”

他朝车边指去。梁师傅皱了皱眉，说自己下山守库以前还见过，那时特意交代别混到旧矿料里。随即又闭了嘴，往棚里看了一眼。

他在镇上已经待了些日子。

许照这才发觉，图上那堆料，只是照昨日听来的话画的。他甚至还没有看见旧场，便已将它写得与眼前这间棚一样确实。

他拿起笔，想划掉“余料”，笔尖悬了一阵，又停住了。

那人只说搬空，后头的话并没有答。

程遇在棚里收好两份石样，走出来问路。梁师傅说了许照刚听到的事，程遇接过木板，问是否都已运下山。

“还没问清。”许照说。

他又转向旁边的管工，问旧场若搬空，料该收在什么地方。管工指着棚外的木料，说这两日都在催上场的修整，只交代杨顺将碍路的料收稳，究竟放进哪间棚，还没来得及去看。

“得问杨顺，他刚才还在这儿。”

程遇抬头看了看天色，将木板递回给他，问梁师傅从这里去旧场要多久。若消息不实，明早仍得有人走一趟。

那边的空车已经响了起来。许照接住板子，脸上有些发热，先前的汉子正准备往路口去，再迟些便只能等明日找他。

“我再去问。他只说搬空，没说搬下山。”

许照不等程遇接着问，便指了指还没出岔口的人，快步赶过去叫住他。

汉子没有立即停，直到车轮碰到横在路边的石块，才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还得下去推货。这里的车已经叫人看过了，你若也要问数，就等明日。”

许照喘了一口气，没有去拽车。他站到汉子能看见自己的地方，将木板转过来，指着自己画的旧场。

“我不问多少。只问你这两日从这里搬的东西，如今放在哪儿。是不是还在山上？”

汉子看了图，神色略缓，说旧场为了让出运木的车道，料都挪到了背坡。棚子遮得住，便不再堆在路边。今日是将借来的几辆车归拢好，哪有又装下山的意思。

他说完，推车便要走。

许照跟了两步：“背坡哪一间？”

汉子的眉头又蹙起来。许照看见他握车把的手紧了紧，自己也不愿再拦人，可木板上背坡还是空的，他若照这两个字回去，程遇依旧得带人一间间找。

“你指给我，我把路记下来。”

“要我领你过去？”汉子摇头，连话也不肯听完，“不成。我跟船家约好了，赶不上便是旁人的活。你们在这儿等到天黑，工钱还照给，我下去迟了，谁替我留？”

许照握着木板，手心被粗边硌得生疼。他原先还真想请这人走一趟，将地方指实了，再回去告诉程遇。那棚子听来不远，他竟没有想到，自己觉得只耽误一阵的工夫，在别人那里已经有了用处。

车轮又向前滚了半圈。许照让到一边，没有再挡着。

“你照常走，我跟你走到路口。从那里能望见背坡吗？”

汉子抬眼看了看前方，终于松了些口气。

“过了树就能。你快些，我不等。”

许照将笔夹在指间，跟着车往前走。车轴发涩，每转一圈便响一声，汉子肩上的绳不时滑下来，他只抬肘往上一顶，连重新系好都嫌耽搁。许照想问他还得推多远，话到嘴边，又换成请他指哪条路能到棚前。

那人边走边说，听他复述错了一处，便停下车，伸手将木板转向面前的山坡。许照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把图举得正正的，人家站在对面，看到的路却全是反的。

他翻过木板，只画下眼前的岔口和棚顶。汉子低头瞧了一眼，拿指节在其中一点上敲了敲。

“就这里。现在看明白了？”

许照点头，又把刚听见的去路说了一遍。汉子这回没纠正，推车越过矮树，抬手朝露出来的屋顶指去。

“顺那条路过去，最里头，门外搭着半幅旧草席的。别找新草棚，我说的是旧棚翻搭的那一间。”

许照将那半幅草席添到棚前，汉子已经推动车子。车身在石缝里偏了一下，许照用左手扶住车侧，跟着送出两步，松手时叫了一声杨师傅，说自己会向程遇讲明白。

“别把我记成运下山了。”那人回过头，“我只挪地方，没少他们一块石头。”

许照答应下来。车轮声沿坡路去了，那人没有再回头。

许照望着他走过岔口，将名字记在图旁，快步回到棚前。

程遇正在桌边擦净小锤，看见他回来，将腾出的桌角让给他。许照把木板翻到刚画的那一面，放到桌上。

“我先前也没问就记了。现在问见搬的人，叫杨顺，昨儿挪完的。他说在背坡最里头，门外有半幅旧草席。不是外头新搭的那一排。”

他翻回原来的那一面，在“新口余料”四字下划了一道，从旧场往背坡添上一条线。

程遇看过，转头问管工那间棚是否锁着。听说有人守着，便将原先拿出来准备过山脊的长绳放回箱里，改叫梁师傅取一只空筐。

“走背坡。”

许照收起木板，追上已经走出棚门的两人。

背坡的路比他想的还近。

转过一片矮树，远处便能看见几间草棚。管工在前头领着，许照望见最里头那一间，抬手指了过去。

那半幅草席垂在门外，边角卷着，风一吹，露出底下的旧木框。

守棚的人开了门，里头的料堆还压着原先留下的两块标木。梁师傅上前看过，说上头刻的是他下山前留下的记号。程遇问过守棚的人，从靠里处取出几块，分开放在铺开的粗布上。

许照在一旁记下地方和说话的人。

程遇敲开其中一块，拿细铁器拨过断口。过了一阵，他将那块留下，另两块放回去，让梁师傅先包好。这一份可以同镇上验过的料对照。

他们就在棚外分了几处取样。许照将程遇取出的几块分别系上木牌。程遇有时一句话说到一半，便低头看断面，许照等他说完，再问其中那个“这里”指哪一面。

其中一块敲落了一点红色碎屑，程遇将它托在指间，薄薄的白光罩住，连风也吹不散。许照忍不住盯着看，管工说到那车料下山的时辰，他听漏了一截，赶忙转过头，请人再说一遍。

等记好再看，白光已经隐去，程遇正将碎屑收进小瓶。许照仍觉得有些可惜，望了两眼，才接过递来的那一包石样，系上木牌。

到天色暗下来，装样的筐里已多了几只分开的布包。

程遇把明早去旧场的安排划掉，告诉管工，次日先去核新口外面留下的石层，背坡这批已经找着，不用再派人领他们绕远。管工听完，立即去知会原先叫好的脚夫，明早不必再到旧场等，免得人空跑一趟。

风从背坡钻来，许照背上的汗渐渐凉了。他拢住衣领，站起时才觉脚底又磨又热，便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梁师傅将取好的样料挂到骡背上，在棚外叫他，问回歇脚处走哪一条近路。

许照抬头辨了一下，将板上新添的岔口同眼前那棵斜树对上，指向左边。

“从那里绕过去，不必再走上场。”

梁师傅应了一声，牵着骡子先走。许照把木板夹好，背起轻了些的筐，跟在后头。来时他总怕一抬眼便落下了人，这回走到岔口，却先一步转向了自己认得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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