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留下的活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下山时，许照没有再把鞋带系松。

脚在鞋里一滑，磨破的地方便疼。他跟在梁师傅身后，一步步踩稳，过了最陡的石坡，才腾出手去擦额上的汗。程遇的箱子仍驮在骡背上，里面偶尔响一声，骡子却毫不在意，只顾低头嗅路旁的草。

快到镇子时，东炉的烟从屋顶后露了出来。

许照望见自家那条巷子，向程遇说，自己先回家放下东西，随后到外院找他。程遇答应了，叫他把记过字的木板留下，别一道背回去。

周素正在门边拆一件旧衣的袖口。许照走进去，她手里的线停住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问吃饭没有。

“路上吃了饼。我还得去坊里一趟，钱没结。”

他说着放下包袱，把压在底下的湿袜取出来。周素看见袜跟的一点血，起身要看他的脚。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只磨破了皮，母亲仍让他坐下，脱掉鞋，换了家里那双软些的。

这次他没有催。

等再出门时，包袱已留在家里，只把尺袋系回腰间，身上轻了许多。周素在身后说，锅里的饭给他留着。他回头应过，才往矿坊走。

外院摆着程遇带回的几份样料。那只封着虫的陶碗没有取出来，鲁怀谷问了两句，得知须另作处置，便不再伸手碰箱子，只低头看那张画了界线的纸。

程遇将可以继续出料的旧处与暂时停下的新口说清，又说背坡取回的同批样里也有火髓。坊里封着的东西还得分拣，不能拿矿口查过的旧处替它作保。

鲁怀谷听到这里，脸上的皱纹深了些。

“这么说，这几日压下的料，一时还走不了。”

“先分。你的人挑不准，我回清浦找做过火料的来，另谈工价。”

鲁怀谷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纸摊开，叫来管炉的，先安排旧处送下的料另放。有人问要不要省一间棚，他摇了摇头，指着院角让人腾地方。等人散了，他才同程遇谈起往后请人的事。

许照交回记样的木板，站在旁边等。程遇说完，从钱袋里拿出三日的帮工钱给他，数目同上山前说的相同。

这份钱比昨夜那一回用灯的钱多些。许照将钱收好，原想回木棚，程遇忽然叫住他。

“九日后，我在清浦替人验几件旧器。我当面送气试过，再用你的灯照一照收手后的表痕，另付一回用钱。”

许照转过身。

“到衡石行找你？”

“那日上午去，西边的小门。我先看过器物，晚间再试灯。钱照昨夜的算。这一回我用，往后有没有别的活，我现在说不出。”

许照记下日子，问能不能晚些给答复。程遇明早才走，说傍晚之前来讲一声便成。

出了外院，许照没有马上去木棚。

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摸到钱袋，心跳忽然快起来。来时这串钱还是三日辛苦换来的工钱，此刻他却已经在想，到了清浦，它能换几夜住处。

他先去了河埠。

几条常走清浦的货船泊在那里，岸上有人晒篷布。他问了下河的船钱，又向一个在东岸住过的船工打听，若不跟船住，哪里能便宜些。船工说，货栈后有给脚夫合住的通铺，不嫌挤便去问，吃饭另算。

许照将听来的价钱记在心里，来回算了两遍。他留下的零钱加上这次工钱，扣除往返船费，若照那样吃住，只能撑七八日。比住客店长些，却远没有长到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又想到了陈记货栈。

那里收过师父做的箱子，掌柜见他修过隔条。许照知道那一点交情未必能换来活，但若去问门窗、箱架有没有要修补的，总比在街上逢人便说自己会木工强些。

问路的船工见他还站着，问是不是要找活。许照说起陈记，船工便指向下头一条正收篷布的船。

“他家那边的货，这条常带。你有话，写上让捎过去。”

许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原想着到了清浦才问，可若人家根本没有活，自己先在那里住下，一日便要多吃一日的钱。他折回来，借了纸笔，写明自己是前些日子送木箱的许照，问货栈是否需要人修补箱架、门窗，跟别的木匠做短工也成。

写到工价时，笔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开多少，便将自己做过的几样活写在后面，请掌柜若有意，托回镇的船带句话。纸上有一处墨团，是他原想写“江伯年门下”，又划掉了。师父并没有叫他接这一趟活。

船工收下了信，说能替他带到，不管掌柜答不答。

许照道过谢，看着那张折好的纸被夹进货单里，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攥着笔。借笔的人伸手来取，他忙松开，又在衣角上擦掉指间的墨。

等他走回木棚，江伯年正在将一根长料往架上挪。

许照过去托住另一端。师父看见是他，将木料放稳，问山里怎样。他说取到了样，也查出新口不能照旧往里凿，江伯年听完，只叫他先坐会儿，脚上不自在就别来回走。

棚里比出发那日多了几根好料，墙边立着六副尚未合齐的窗框。许照认得上面的尺寸，是镇西酒铺要换的窗，师父先前同他说过，忙完手头的零活，便要开料。

他把原先放在桌边的小凳拉出来，坐下后却没有歇稳。

“师父，这几扇窗做完，我想去清浦住些日子。”

江伯年手里刮着一道木边，听见这句，刨刀停在半途。

许照接着道：“往后的活，你先别把我算进去。”

棚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轧着石缝，发出一阵响。江伯年等那声音过去，才将刀放下。

“你走前不是这么说的。”

许照低下头。

“三日回来，还跟着把手艺学下去，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逼你说。”

“我那时是这样想。”

“现在呢？”

许照原先预备了许多话：程遇愿意再用他的灯，清浦有便宜住处，他也能去货栈问短工。被师父这样一问，竟觉得先讲哪一句都像在躲。

“我不想一直等着。”他说，“岑先生走了，秦棠也走了。我每回看见他们动手，总有想问的，可等我想清楚，人又不在了。在山里，我看程先生从石缝里捉出一只虫，针都烧弯了，他手里却还按得住。我也想有一天，能自己做到。”

江伯年没有笑他，只问：“到了清浦，人家就肯教？”

“不会凭白教。我得自己去找。”

许照将灯能换一点用钱的事说了，也说这不是日日都有的活。江伯年听到二十文，没有露出他盼望的神色，反而问，若那盏灯哪天不中用了，他拿什么吃饭。

“做木活。我去陈记问，也去别处问。”

“你能独自做好什么？”

许照抬起头，话已到了嘴边，又看见墙边那几副窗框。他能修隔条、补箱板，照着尺寸下料，做过的平榫也能收齐。可要自己接下一整套精细活，从挑料到交到人家手里，他还没有做过。

他把这些一件件讲了，没有把学过几回的都说成会。

江伯年听到后来，站起身，从架下取出一块开着斜口的木样。许照认得，那是他上个月试做时留下的半截。师父本叫他再做一回，后来手伤了，便一直放着。

“这几扇窗装完，原本该接着教你这个。”

许照伸手接过木样，没有说话。

他记得自己第一回试做，锯口偏了，怎么合也合不拢，江伯年把坏掉的半截留下，叫他对着看歪在何处。那时候他常盼着早些学成，师父不在时，也能独自关上棚门，带着一日的工钱回去。如今木样还留着，他摸到当初锯偏的口子，手指停了一会儿。

江伯年将它放回架下，弯腰时咳了两声。许照起身替他扶住长料，师父却抬手示意不用，自己坐了下来。

“你想走，早些说，我能另安排。不要次次等我把活接了，才知道你心里已经往别处去了。”

这句话比方才重。

许照望着师父额角的汗，脸上渐渐热起来。他在河埠算了住处、饭钱，连回程的船钱也留过，却没有算过师父照着他的那句答应，多接了什么。

“这六扇窗，我做完再走。余下要交给谁，我把尺寸同他讲清楚。”

“窗要五日后装。你不能只把木头往这里一放，就说做完了。”

“我跟着装完。”

江伯年看了他一阵，没有再劝。他将桌上的尺递过去，让他把明日要用的短料先拣出来。许照接过尺，蹲在料堆旁，心里仍绷着，直到师父转身去挪另一副窗框，才低声问，往后还能不能回来做活。

“有活便做。我若收了别人，也不能为等你，把人打发了。”

许照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又问起借刀。江伯年说，窗装完洗净磨好，放回原来的地方。那把刀在许照的尺袋里待了二十多日，他已用惯了，听见要放回去，手指下意识在袋口按了一下。

傍晚，他把拣好的短料交给师父，去外院答复程遇，说九日后会去。程遇让他记住门，随即合上箱子，继续同鲁怀谷说话。

许照走出矿坊，用昨夜灯费里的几枚铜钱，在杂货铺买了一小瓶灯油。

母亲收下油时，起初并没有问什么。等他将要去清浦住的打算说完，她把瓶塞重新按紧，放到针线筐旁。

“你师父答应了？”

“他说把窗装完。”

“我问的是，他愿不愿意你走。”

许照沉默下来。

周素看着他的脸，眼圈慢慢红了一点，却没有哭。她从前盼他学成手艺，是因为见过江伯年靠两只手把日子撑起来。如今儿子说还想走另一条路，她连那条路到了何处都不知道。

“这趟回来，我还想着，今晚能安心睡一觉。”

许照将钱放到桌上，本想像从前一样给家里留下一份，指尖拨到铜钱，却又停住了。周素没有去拿，只问，他说住七八日，若没找到活，是不是就回来。

“回来。我留着回船的钱，不动它。”

“别为了怕人笑你，到了没饭吃的时候还不肯讲。”

“我会写信。”

他说得有些急。母亲问的每一句都在理，他却仍有一瞬想问，自己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个念头才生出来，看见周素指腹被针扎过的细小红点，他便把嘴闭住了。她整日坐在这里，并不会因为他在山上见了新奇的东西，就忽然知道该放心什么。

周素低下头，将铜钱都推回他面前。

“先收好。今天别再同我说你去了能怎样，我听不进去。”

许照没有再讲。饭后，他替母亲把灶边的水缸添满，将买来的油倒进家用灯里。周素仍在拆白日未拆完的袖口，灯亮了，她把针线往亮处移了些，没有看他。

第二日清早，许照照旧到了木棚。

江伯年已经将那六副窗框排开，另有一名常来帮工的木匠在旁边看料。师父正同他讲下个月的活，见许照进来，只指了指昨天拣出的那一堆。

许照放下尺袋，取出借来的刀。

他听见那木匠答应了日子，便俯身将面前的短料压稳。窗框上还少着几根横档，到了约好的日子便要装上人家的墙，这一截没有做完，仍归他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