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长篷之下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孟砚拿着那张尺寸纸下船时，许照也跟了过去。

他没带包袱，只把刚领的工钱收在衣内。孟砚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叫他留下。那个来邀人的船工走得很快，说船还泊在外埠，今日要换到下游的货台边，掌篷的人正好在。

过了两排货棚，许照才看见那条船。

船身比他们跟惯的宽出许多，左右各垂着一幅收起的长篷。篷脚离甲板还有一截，风钻进折叠处，鼓起一道又一道凸棱。几个船工正在拆岸边的跳板，其中一人站在船上，竟要仰头同货台上的人说话。

孟砚放慢了脚步。

“不是叫我一个人照看两边吧？”

带路的人笑了一下：“真要你一个人，我也不敢替船主来请。这趟是给邵宁搭手。过芦门那一段，两边得一齐有人守，其余时候换着来。”

孟砚手里的纸折了起来。

许照还记得，前几日在灯下，他看着那根长尺的画样，半晌没有挪眼。如今已经走到船边，听见有人在等他搭手，他却没有方才走得快了。

船上的人朝下喊了一声。带路的船工应过，接住递来的绳头，将两人领上了另一块尚未拆的跳板。

邵宁在前舱外，正用布擦一根乌沉沉的长尺。

她约莫四十岁，头发紧紧束着，右袖卷到肘上，露出的皮肤比手背白一些。身边搁着一碗吃到一半的面，已经没有热气。船工介绍了孟砚，她将尺横过来，问他以往走哪一段水，遇见过多大的横风。

孟砚没有把近岸的活说成外江。他说到自己那根短尺，解开包布给她看了看，也说过修过哪里。

邵宁看的是尺上留给手握的地方，又问他一回能守多久。

“得看压哪一幅篷。”孟砚道，“你只告诉我尺寸，不给我看吃风的样子，我也不能凭嘴说。”

“那就等挪船时看。”

她把长尺搁回木架，端起凉面吃了两口。孟砚没有坐，过了一会儿，问她船上是不是只缺一个替换的人。

邵宁抬眼看他。

“芦门口要两个人，其余时候，我也得吃饭睡觉。你若只想独掌一条船，这条不成。你若肯来，右边用船上的尺，过险水听我的，回头分工钱时也按副手算。不是拿两根尺来，一人只管自己的半边。”

许照听见最后一句，望了望船的另一侧。那边的篷折得更紧，像一面暂且捆起来的墙。

孟砚问了工钱，又问为何这么急着走。

这趟往白沙埠送的是灵圃分出来的青蒲根。根离了泥，还能养些日子，却不能一直在货台上浇水等。芦门往外水面宽，风压着水从侧面推来，船身一歪，两边篷吃力便会不同。邵宁说到这里，拿筷子点了一下对岸，没有接着讲更远的地方。

“前一趟我一个人，过芦门的那一夜，只合过两回眼。到了下一处埠，坐着吃面，碗都拿不稳。这回船主再少请一个人，我就不走了。”

她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叫人将空碗带走。

许照本想问白沙埠的灵圃有多大，听见岸上催着让泊位，便将话咽回去。这时船主也过来了，是个脸晒得发红的中年人。他不愿再占着别人装货的地方，让船工先撤后缆，等两边篷展开一点便挪船。

邵宁取起长尺，递给孟砚。

孟砚没有立即接。

“我还没用过这根。”

“先认进气的地方。只起篷，不叫你撑满。”

她将尾端转给他，手指点在一道浅纹上。孟砚看过，问了两处同自己短尺不同的地方，直到船工又来催，才拿着尺走到右舷。邵宁从架上另取了一根，守到左侧。

许照也往那边去，被带路的船工拦了一下。

“那条绳落下来要扫到这里。你到柱子后头。会不会收尾绳？”

许照说会，跟着他挪过去。对方先收了一截给他看，叫他只管脚边这段，别把松绳盘到人行的地方。

长篷慢慢放开了。

近处的人声一下低了，布面摩擦的响动从头顶掠过。许照抬头，只看见一片暗色遮住天空，岸上货棚被切成窄窄的一线。方才隔着距离看还只是高，如今站在下面，风每鼓起一次，连脚下木板都仿佛跟着沉了一下。

孟砚持尺的右臂抬高，篷下横着的一道褶皱渐渐平了。

许照收绳的手停住了半瞬。

他见过短尺压住一块布，也见过孟砚在近岸守篷。可这一次，人在那一整片布影下只占很小的地方。孟砚站得稳，手里的尺却随着风往外偏了一点，他立刻将腕收了回来。

“右边放。”邵宁道。

孟砚松了些，篷脚仍绷着。

“再放，跟左边一道落。”

孟砚望向船外。泊位旁有一根凸出的木桩，右篷落下去，看着正要挨上。他没有全撤，反而将那一角抬了抬。

“下面有人收它！”

邵宁的声音陡然抬高。孟砚这才看见，船工已经抓住另一道绳，等着把篷脚牵向内侧。他将气收住，布面猛地一松，那人被绳带得踉跄半步，骂了一句，站稳以后继续往回拉。

许照脚边的松绳也涌过来。他忙低头接住，右手拽过一段，左拇指边碰到粗麻，刺得一疼，手上便松了。绳圈滑到鞋边，他想用脚压，被旁边的人一把拉开。

“脚拿出去！让它过。”

绳从两人面前滑开，许照背上出了汗，挪到柱边才发现自己挡住了后头的人。他往旁边让，胸口跳得很快，掌根那点气已经随心意涌起，却不知这时候送出去能做什么。

孟砚站在右舷，没有再抬尺。

邵宁走过来，接过尺看了一眼，又递回他手里。

“你看见桩子，想替他留一点，这个我知道。可你没松，他就得拿身子同你争。我要你放的时候，下面已经有人等着，不是叫你看着它撞。”

孟砚的脸色有些沉，往那名船工的手上看。那人正把一截绳塞回槽内，手没有伤，只是不愿再朝这边看。

孟砚走过去，说了声方才没看见他，问还要怎样牵。

那人指了指篷脚，话说得很快。孟砚没有打断，听完又朝左舷望了一遍，才回到原处。

船主在后头催，邵宁却没有应。他问还挪不挪，她说等右边认清了再挪，空这半刻，也比篷挂在桩子上快。

许照听见“认清”两个字，觉得耳根仍热。

他把左手的布条紧了一下，走到带路的船工身边。

“这一段我用右手收。绳要往哪儿走，你先告诉我。我刚才只见脚边空着，就想盘在这儿。”

对方用脚划出一道空处，又指了指自己身后。许照看清以后没有再站回柱前，将已经散开的几圈绳移开，留出那一条路。

再挪船时，右篷只吃了很小一片风。

孟砚依邵宁的手势收放，眼睛不再只盯着篷面。许照跟在船工后头收过一段长绳，又帮着将旧跳板提上来。大船离开泊位，货棚终于从篷影下完整地露出来，他才敢抬手擦额头的汗。

直到船在下游货台边系稳，邵宁才收起尺。

孟砚活动了一下肩，说这趟若去，自己得再跟她练熟收放。

“明日装根，后日一道过一遍。”邵宁将两根尺都放回架上，“我肯带你认，但过芦门不能再凭你猜我的意思。”

孟砚应了。

他接下的是右篷副手。船主将工钱说定，三日后清早启程，从起行算，顺当的话第十八日回清浦，若在芦门候风便迟些，吃住都在船上。

许照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问船主，还要不要普通帮工。他把自己会的记货、收绳和做过的近岸活讲了，没有把方才那阵忙乱藏过去。

船主原还要添一个换夜班的人，便叫带路的船工说说今日如何。那人看了许照一眼，说手生，得有人带，但肯听喊，搬东西也不躲。

“那就跟着他。工钱按普通帮工给，从明日装货算。今晚可以搬来，不算工。”

孟砚直到下船，才问许照想清楚没有。

许照问他是不是不愿自己跟去。

“愿意。可这回我自己也要听人喊，未必像近岸那样，停下就能看着你练。”

“我在清浦留下，也得找活，不会多出一天只管修行。”许照道，“我想去。方才站在篷下，我才知道只看你拿短尺做事，看不出多少。”

孟砚将自己的短尺换到另一只手里，没有再劝。

走下跳板时，许照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尺。

“那你这根还换么？”

“先不换。那根长的是船上的，哪日离开，不能跟我走。”

孟砚将包尺的布缠紧。布角磨得有些薄，他折进去，露出里面较新的一层。

“方才她叫我松手，我总觉得自己看着的这一角该留。做惯了，有时候还不如你听得快。下趟真进了芦门，我若还这样，后头的人都得跟着吃亏。”

他说到这里，回望了一下大船，像是还在辨认右篷落下来的位置。许照也停了脚，沿着他的目光望去。岸上有人挑担过来，两人避到一旁，孟砚才把布结系好。

两人回原船，把新去处同船主说了。下一趟尚未定下人，船主却已经在候他们的准话，听说要走，皱眉看了孟砚一阵，说自己得赶紧另找掌篷的，原想后日开的船怕是要迟。

孟砚道了歉，答应晚些去旧相识那里替他问人。许照把自己记到末尾的货册交清，又将缆边那只自己借来练过的铜扣擦净，递还给老伙计。

那一小块铜忽然显得很沉。他摸惯了背上的浅窝，交出去以后，手指还蜷着。

傍晚，他给家里写了新信，将大船名“渡青”、所去白沙埠和回清浦的预计日期写明，也写过险水要候风，若迟了，不要只照纸上的日子等。信交给翌日回青崖的船工，对方当面收入装镇上货单的皮袋，他才去拿包袱。

渡青船上的货舱还空着。许照照新雇主指的地方，在前舱里铺好船上给的薄席，左手的细布已经蹭脏，换过一条，才把旧灯放到不易碰倒的角落。

孟砚还没回来，正替原船寻人。

许照坐了片刻，从舱口望出去。货台上有人揭开草帘，成筐的青蒲根露出水湿的浅青色。一个守货的老汉蹲在旁边，将歪倒的根扶直，拿湿泥重新封住断口。指缝里有几道浅浅的白光，很快便藏进了泥中。

许照站到舱口看，忍不住问，这些根到了白沙埠还要种下么。

“新开了两片圃，要赶潮退后的时候。”老汉抬起头，“你们装时底下垫平，别叫水都沥干了。我守了十来年，这还是头一回往外分这么多。”

说完，他又弯下腰，将筐边一条细根从竹隙里轻轻拨出来。许照看着那双沾满泥的手，想起自己还没见过一块真正的灵田。船尾的长篷已经收紧，在暮色里只剩两道很高的轮廓。

两个船工抬着一摞垫板走向跳板。许照让开舱口，接住递进来的第一块，放到他们指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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