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剪下的青梢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第二日清早，许照去搬第一筐根，筐边却伸来一只手，将他拦住了。

昨夜守货的老汉蹲在那里，指间捏着一片叶。叶边卷起，尖上仍挂着水珠。许照以为该再浇水，老汉却把那片叶放开，拨开湿草，往下面看了许久。

“先别搬。叫我女儿过来。”

老汉姓陶，女儿陶月正在另一头同船主说装货的事。她过来时，腰间还夹着一本薄册，听父亲说要剪梢，先伸手摸了摸叶子。

“昨晚还好好的。”

“昨晚凉。分根以后，这几节还一直往上抽。”

“那也不能全剪了。白沙埠看过样子，人家要的是带梢的根。”

老陶没有接话，把筐里的一团湿泥轻轻剥开。底下的细根贴在一起，几根新芽已没了昨晚那点挺劲。陶月蹲下去，拨开父亲的手，自己把那一团翻了半面。

许照收回搬筐的手，站到旁边。

昨日看着水湿鲜亮的东西，在老陶指间转了一下，便露出了另一副样子。叶尖还绿，泥也湿着，许照看不出哪里已到了非剪不可的地步，只看见老陶把刀拿出来，刀口贴上长梢，又停住了。

陶月盯着那把刀。

“少带两筐，空出地方养，行不行？”

“少带也是这些根。梢还要往外长，断过的根供不上。这里养三日，到了船上还得养，等过了芦门，怕连根都撑不住。”

“去年你不是这样说的。”

“去年分得早，没抽这么长。”

老陶将一节青梢放在掌上。那梢长得直，节间透着淡青色，他用拇指摸了摸，像是还想替它找个能留下来的理由。

陶月把腰间的册子抽出来，又没有打开。

为这批根，她往白沙埠跑过两回。新圃的主人肯多给钱，是想着根下地以后不用再等一茬，留住的梢就能出叶。那些叶另有收的人。如今剪掉，根即便活了，那一份钱也得退出来。

船主在远处等，派人来问是不是今日装不成。

陶月向那边摆了摆手，说还装，让他们先铺别处。等来人走开，她才压低声音问父亲，若剪过仍养不活怎么办。

老陶把刀放在筐沿上。

“我也不能给你说，剪过便一根都不死。可不剪，这一茬梢舍不得，到那里就只剩梢好看。”

陶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泥，方才抹过叶尖，又留了一道浅绿的汁。过了片刻，她从筐里取出最上头一束，将细绳解开，递给父亲。

“先剪。别连小芽也碰掉了。”

老陶的刀这才落下。

第一束青梢落在草席上，压出轻轻一声。

剪过的断口还得照看。老陶用掌心拢住那一小处，淡白的光贴上去，又慢慢隐进湿泥。几束过去，他额上已有汗，伸手拿刀时停了停。

陶月催他歇，他仍盯着下一束根。

她便把刀拿走，蹲到父亲原先的位置上。

“你看住根。哪里留芽，指给我。”

老陶的手伸过来，像要把刀接回。陶月没有放，抬头望着他，过了一阵才道：“我同你争的是少卖多少钱，不是不会剪。我跟你下圃这么多年了，你叫旁人做都肯，怎么这时候又不信我？”

老陶低下头，把最外面两颗小芽拨到一旁。陶月沿他留下的地方落刀，断下的梢整整齐齐放在席边，没有摔。父亲看过，将湿泥往根上添了一点，手终于从她刀旁收回来。

许照伸手去接陶月新剪过的一束，老陶叫他托住下面的湿草，不要拉根。他照做，拇指边还包着布，便让右手多担些，左掌只从筐底托过去。

陶月站起来，去同船主说明白今日照常装，另请他让送信的人带一句话到白沙埠。价钱要改，她自己去说，不能等人家接了根才见叶子全没了。

许照听着她越说越快，连后头已经没人催了，也没有慢下来。

剪下的青梢很快堆满半张席。

有的梢嫩，折处全是汁；有的下端已结成硬节，老陶另挑出来，拿湿布擦掉外皮。许照以为这些还要种，正要帮着往筐里收，老陶摇头，说离了根的梢种不回去，留下成熟的节，里面那点蒲髓还可以用。

他没有就此讲下去，先俯身把根重新裹好。

许照将垫板扶稳，让人把第一筐抬上船。往返几次以后，他才发现邵宁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宽口陶盏。她问老陶，这次有没有结得实些的节，想留两份。

老陶指了指席边挑好的那一小堆。

“新剪的，散得快。别当能放一月。”

“我就在这趟路上用。”

邵宁挑过，付钱给陶月。许照正好抱着一捆草帘从旁边过，脚步慢了些。她看见他盯着，便问是不是也想买。

“这是做什么的？”

“借它散出的那点灵气，养气时省些工夫。我夜里得换班，能少坐一阵，总比硬熬好。”

许照把草帘放到该放的地方，又走了回来。

他想到孟砚用长尺时收紧的手腕，也想到自己前两日只是挡过几片轻竹，腹里便很快空了。在近岸，耗完了还可以坐着等；到了这样的船上，旁人未必有工夫等他重新养起。

“怎样用？”他问。

邵宁手里那只陶盏递给了老陶。老陶从她买的一节断口里挑出残着的硬髓，放进清水，告诉她这一批用水慢慢引散便成，别像干存过的那种再用火催。

两人说得很熟，邵宁却仍把新剪与干存的分别问了一遍，才接回陶盏。

许照跟在旁边听，问老陶，自己才入凝气，能不能用。

“你会把外头的气引进来，就照你原先的法。盏放身边，别塞鼻子底下闻，更不能吃。节里的气散了，便没了，不是泡着水就能一直生。”

老陶将席上的青节拢到一处，叫女儿来算钱，自己仍得去顾剩下的根。

许照问四节多少。

陶月报完价，他手伸进钱袋，又停住。她见他迟疑，便说若只是觉得方才剪掉可惜，不必买这么多，另有收蒲节的人，回头她还能带去问。

“我不是替你们买。”许照说。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太硬，便补了一句，自己是真想用，原想着一路上都能放在身边。

陶月看了他一会儿，将四节里的两节拨回去。

“两节十六文。你先拿得会用的，这东西到后头散了，你自己也看不见它少了多少。”

许照取出这趟近岸挣来的钱，数了十六文。贴在袋里另一层的回镇船钱没有动。铜钱在席边堆成很小的一撮，他却看了好一会儿；当初那盏旧灯，也只比这个多花四文。

陶月将两节用湿草裹好，交给他，转身去同来收青梢的人说话。对方只挑老节，不肯把嫩梢一起收，价钱也抵不上原先那一茬叶料。陶月听完，按住草席不许对方先装，叫他把肯收的挑出来，再说整堆值多少。

许照站了一阵，抱着自己的小包上了船。

那天余下的时候，他照旧搬草帘、递水、记已经送进舱里的几批根。老陶随货坐到舱边，把修剪过的根逐筐安置好，没有让人只因叶少了便多压一层。陶月一直忙到晚间才走，临走把收回的钱塞给父亲，要他到白沙埠先把落地的事办妥，别听人一句长得不好，就把价全抹了。

老陶说知道，让她回去。

她走出几步，又回来，把父亲搁在空筐里的外衣抖开，递进舱里，才真的下船。

孟砚这夜回来得更晚。

旧相识替他找着了一个能掌小篷的人，得明日晚间才能到。原船便要晚一日开，有一家等不及，已把货转到别处去了。孟砚带回船主的口信，说人到以后要先看过尺，不肯只凭他一句能用便开船。

许照问，要不要明日再过去帮忙。

“我过去一趟。你留这边，已经接了这里的活。”

孟砚说完，才看见他拿出来的两节蒲梢。听见价钱，他伸手掂了一下，问是不是打算往后都靠这个。

许照没有答得很快。他买的时候，确实已经想过，若一晚能比从前多养起许多，十六文也许算不得贵。

“先试过这两节。”他说。

孟砚把东西还给他，没有替他保证所得。

在渡青的第三日，两边长篷在外埠展开过一回。

许照留在舱内递根筐旁的湿草，没再跟着去收那道陌生的绳。头顶布面时紧时松，邵宁的声音隔一阵才响一次。傍晚，孟砚同她一起收尺，肩臂已经发酸，仍按约去见了来接旧船的人，回来才坐下吃饭。

第二天清早，渡青解了缆。

清浦的货台慢慢往后退。许照在舱口看见原来那条小船，新的掌篷人正弯腰扎包布，船主立在船尾催伙计快些，船上空出的一小块地方还没补上货。他抬手招了招，那边的老伙计也扬了一下手，随即俯身去收绳。小船随后也离了泊位。

渡青往宽处驶去，没有再停下来等这一声招呼。

过午以后，连在岸边的货棚已经看不见了。水面比许照前几趟走过的宽，远处只剩一道灰绿的岸，船从旁边过去，半晌也不觉得它变近。他站在舷内望了很久，原先觉得十八日只是多走几段熟路，这时候才把放在舱里的那封口诀信又想了一遍。岑松年去的南边，是否也要经过这样看不到熟人的水面，他不知道。

老陶把舱边草帘放下一半，挡住晒进来的日光。剪掉长梢以后，根上的小芽尚未再发蔫，他却没有松劲，午后还要重新摸一遍泥。许照替他提来水，听见他让船工别把那条窄道堵住，说过了芦门也得照这样看着。

到晚间停泊，许照才取出第一节蒲梢。

他照老陶当日说明的，用船上借来的小碗盛清水，剖开一端，让蒲髓浸在水里。碗放在身侧，旧灯仍裹着，点的是舱里共用的油灯。

起初，他只闻到一点青涩的气味。

等照原法静下来，原先若有若无的凉意便近了些，不必再等很久才能接住。许照把气引入腹间，又续上一缕，心里渐渐热起来。他本想乘着这个时候多引一些，刚要加快，那一缕便在将入腹时散了。

他睁开眼，看着碗里的青节。

水没有明显变色，节也还青着，花出去的钱仿佛仍好好地放在那里。他却已觉出，方才近在身侧的那点清凉正在变淡。

许照重新坐稳，仍依平日能承接的快慢引气。轮到他去看货时，腹间养起了平常睡前才有的那一点，时候却比往常早。他把气留住，起身伸了伸腿，回头再看碗，那点近处的凉意已找不到了。

这一节只够这一回。

许照取出浸过水的空节，在手里转了转，又把未用的那节重新包好，收进包袱里。舱外有人叫他换班，他将小碗洗净放回原处，提灯走了出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