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过芦门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离开清浦后的两日，许照没有再用那节蒲梢。

船上换班比近岸勤，天亮时他有时还在睡，醒来便得去接别人手里的活。原先能安安稳稳坐下的时辰被拆开了，他只得挑一段不必起身的时候养气，旁的空闲仍用来练那一瞬护掌。拇指边的小口已结了痂，碰到粗物还会疼，他没再揭开看。

出船第四日午后，渡青在芦门内侧停了下来。

两岸的山向中间收，水从石壁下挤过去，颜色一条深，一条浅。许照站在舷边看，起初只觉得流得快，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贴岸的一片泡沫竟在往回走。

邵宁让人收篷，说今日不往外过。

船主指着天边问，风不是已小了么。她没有同他争，只将手里的尺松下一点，左边高处的篷便往斜里鼓起，底下的绳绷出细响。孟砚随即跟着收住，船工把那一角拢好，邵宁才把尺放下。

“这里小，出去便不一样。等明早再看。”

船主脸色不好，仍让人找稳泊处。

许照把话带进货舱，老陶却站了起来。

“又等一夜？”

他将压在筐边的湿草掀开。草的上面还湿，下面几处泥已经发硬，一点水倒进去，沿着缝滑到了筐底，没留住多少。

渡青原预备过了芦门，到外面的埠上补淡水。人喝的还够，根上不断要添的那一份却耗得快。老陶试过这里的水，带着一股涩味，不肯往新断的根上浇。午后他已把几个最弱的小根单独挑出来，有两株芽尖垂着，再扶也立不直。

“你去问一声，若明早还不行，便后日么？他答应带活根走，不是把筐数运到就成。”

许照出了舱。船主听完，让他回去说，邵宁说不能过，谁催也没有用。

许照没有立即走。

“可他要的不只是早过。下面的泥留不住水了，若还停这里，得另取淡水。”

“方才不是给过一桶？”

“我抬下去的。现在还有半桶，他没敢全用。您去看看吧，光叫我带这句话回去，他还是不知道今晚怎样办。”

船主望着他，眉头拧了一下。

许照也知道自己语气急了，却没有改口。他不想再下去听一遍老陶问明日还是后日，再上来替船主说一遍等风。

船主终于把手里的缆绳交给旁人，同他下了舱。

老陶正在将湿草一点点捣进泥缝，见他来了，先问还走不走。船主蹲下，伸手摸了摸筐底，又问剩水在哪里。

“昨夜怎么不叫人多备些？”

“昨夜你说今日能过。我想着撑过半日，到外头再换，哪知道这半日还得接着撑。”

船主把筐角拨起来，水从底下滴到鞋面上。他缩回脚，指着那点水，问是不是都给漏了。

老陶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就把筐按回去。

“水浸进去才算数，不是从上头倒多少便够多少。我若早知道要停到明日，昨夜就得把这层泥重新揉过。现在人可以等，我也可以不睡，它们不能跟着干等。”

“那你方才怎么只问走不走？”

老陶望了他一眼，声音低下去些：“我也舍不得另雇那一趟舟钱。以为再撑一阵便过去了。”

许照蹲在两人旁边，将快倒下的一束根扶稳。老陶看着他的手，叫他先放回泥里，随后把剩下的半桶水提到船主面前。船主没有再提昨日该怎样，问起岸边哪处能靠小舟。

这处泊湾有替过路船送水的人，取水的地方在上游石坞里，得另雇一条小舟进去。老陶把撑舟的人叫来问过，听说取的是石坞里流出的泉水，才点了头。船主肯付舟钱，让他出个人跟去搬桶。

老陶便要跟去，起身时扶了一下腰。

“我去搬水。”许照说，“你把下面照看好。可要叫岸边熟路的人撑，我不认得那石坞。”

船主应了，又叫一个本船伙计同去。

小舟刚驶离泊湾，从近岸一片石台旁经过，许照才注意到，岸上有几个人一直坐着。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各找一块稍高的石头，既没钓竿，也不往来船上看。一个衣袖洗得发白的年轻人背靠石壁，掌心搁在膝上，像是睡了，身子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水气从岩缝间漫过来。许照原想移开眼，腹间那点熟悉的凉意却像被什么牵了一下。他下意识放慢呼吸，感觉又不清楚了，只剩水声贴着耳边响。

撑舟的人见他回头，笑道：“看借潮的？”

许照问那些人是不是在修行。

“有几个常来。说涨水时这里好取气，退了便没有。也不是回回都等得着，白坐到夜里的，我也见过。”

那人用篙尖拨开一块浮木，让许照顾着桶，撑舟向上游的石坞去了。

往返一趟，日头已经落到山后。水桶抬下去，老陶先舀出一点看过，才叫人往根上添。那两株垂了芽尖的仍没有抬起来，余下的泥却终于能重新揉合了。

许照把空桶送回甲板，找到同去的伙计，问能不能换一班。

他想趁今晚潮还在，到岸边坐半个时辰。那人瞥了眼天色，说自己正想早些睡，明日清早那一班若有人顶，今晚可以换。

许照答应下来，又去问船主。

“离开船去哪里？”

他指了指贴着泊湾的石台，把自己方才看见的说了。

船主往那边看了一眼：“就在能喊得应的地方。明早若叫走，你别说气还没养完。你换的早班也得算数。”

许照说算数，回舱取了一件外衣，便上了岸。

石台比船板凉得多。他找一处没被水打湿的地方坐下，望见那个年轻人仍在原处。对方听到脚步，睁眼看了一下，便又合上，没有同他攀谈。

许照把外衣垫在身下，依旧照自己的法引气。

这里的感觉同那节蒲髓不同。有时近，像只隔着一层薄水；有时又远，刚循着找到，便只剩自己的呼吸。他不敢随着水声乱改快慢，只将能接住的引入腹间。半个时辰过去，腿坐得发凉，腹里倒已有些余气。

他还想再坐。船边的人已在喊他的名字，许照抬头应了一声，将外衣拎起来，沿原路走回去。

那个年轻人仍没有动。许照下石台前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日日都来。

年轻人睁开眼，先看向水面，又看许照手里的外衣。

“你才来？”

许照点头，说自己跟船经过，明日便要走。

“我来了十几日，有几夜什么也没有。今夜还能取些，就不舍得早回去。明早石场开工，我再下去。”

许照原以为他住在这里。那人却说，住的是后头渡口的棚子，白日同搬石的人一道做活，歇工后才往石台来。他说着将脚往衣摆里收了收，不再望向许照，显然不想将难得的一段时候全耗在说话上。

船边又喊了一声。许照应过，拎着外衣往下走。他走到泊船的地方，回头还能看见那人坐着，膝前有一小片水光。

次日清早，许照按约起来接班，天色还暗着。

邵宁与孟砚已经在看篷。近岸的水声听着同昨日差不多，远处横着的白线却断了几处。邵宁看了很久，叫船主等日头起来些，若那道横风不再压回，就走。

渡青是在接近午时离开泊湾的，比原先午后便过的打算多等了近一日。

许照留在前舱。老陶把几只浅盘放低，里面是从筐中挑出的弱根，盘底垫着湿泥。他看见船外的岸开始往后退，便将手伸进盘底，摸了摸有没有漏水。

船忽然斜了一下。

许照的肩撞在舱壁上，外头布面发出一声沉响，像有很大的手从上面抹过去。他站稳以后，听见邵宁喊了右边一声，孟砚答得很快，后头便只剩绳子受力的声音。

舱口一片旧草帘被风揭起，拍在木边上。一小片剥裂的薄竹从帘里跳出来，只有拇指长，直往老陶脸侧扫去。

许照抬起左手。

气从已经走惯的左臂到了掌前，微光只闪了一下。竹屑在离皮肤很近的地方偏开，落到他袖上，又滑了下去。他的手心微凉，腹间那一点余气也薄了一截。

老陶没有看清，正低头去接滑动的浅盘。船身又偏，他一只脚从湿处滑开，手还搭着盘沿。

许照伸出的右手原要托盘，转而抓住他的上臂，向身后的木栏带了一下。

老陶靠住了栏，浅盘却磕在舱板上，溅出一层泥水。几根细芽被盘边压住，许照弯身拾起时，已有两根折了。

“盘子！”老陶的声音很高，“先托住它。”

“你刚才脚滑了。”

“我另一只手扶着栏，没叫你来拉。”

老陶拨开他的胳膊，去捡盘边压着的芽。那芽很细，拿起来时还连着一丝皮，他试着扶正，又松开，手指上留了一点汁。

许照看着那只手，胸口也梗住了。

“我只看见你往那边歪。若等看准了，再伸手还来得及么？”

“我在田里踩了几十年的泥，滑一下便站不住了？”

这句话说得急，老陶自己也喘了一口气。他把断芽放下，伸手去拽被风吹开的湿草，指头却抓了个空。许照先按住草角，仍没有把话收回去，只说那时离得近，自己便扶了，没有想着要来救谁。

舱外又响起一声喊，脚步从门边过去。两人都停了一下。

许照抿紧嘴，将盘托到低处，拿一块折好的厚布垫住边。他也没看清老人那只手到底抓住了多少，只看见身子晃过去，便伸了手。如今断芽摆在面前，他不能再把它接回去。

草帘仍在拍。许照将它拢起，用预留的扎绳系到里侧，没再拿气去挡下一回。外头有人沿窄道过去，他收住脚边散下的湿草，让开了那条路。

过了好一阵，船底的颠动才慢下来。

邵宁一直没离开左舷。孟砚换过一次握尺的手，脸上全是汗，直到两边的篷都重新稳住，才叫许照出来递干布。他接过布，没有立刻擦脸，先擦了掌心，又把右尺握稳。

芦门已落在船后。

许照走到舷边，才看见外面的水不是先前那一条窄亮的路。浪隔得远些，一道道推过来，船升上去，再慢慢落下。岸上的石台已经辨不出来，更看不见昨夜坐在那里的人。

他回舱去找老陶。

老人把折芽捡到一边，先前没缓过来的弱根也放在一起。旁边仍有几盘活着的，叶尖上挂着水。他让许照拿一个空盘来，声音已不高，却没再谈方才那一下该先扶谁。

许照将盘递过去，蹲下替他拢住散开的湿泥。老陶从他手边取走一截折芽，没有丢出船外，仍放进了那只空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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