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随船走的人

【AI生成内容标识】本章正文使用AI生成及改写，创作方向由作者提出。

渡青回到清浦那日，许照正蹲在舱口换鞋。

有人从岸上喊船名，他手里的鞋带停了一下。那声音同白沙、柳汊都不一样，后头还跟着卖早饭的吆喝。他抬头望出去，认出了东岸陈记货棚旁那株歪树。

这次确实回来了。

自白沙起行算，这是第八日。过闸时耽搁的一阵，加上接人的停留，没再引出别的险事，后两日风顺，船在天亮后不久靠回了原来的埠。许照把鞋带系好，出去接卸货的人递来的绳。

最后一筐搬下去，船主才将各人的工钱结清。

从去程装青蒲根那日算起，许照在渡青做了二十余日。钱放在掌心里，比先前六日一结的那份沉得多。他数过，收好，脑中先浮出来的却是孟砚那根短尺。

船主问，三日后仍走白沙，这回跟不跟。

许照没有立即答。他原以为回城、结钱，随后便又开船，这几件事会同前两趟一样接起来。可真听见日期，想到下次回来又得隔那么久，心里忽然有些不愿。

“我今日想先去城里问一件事。傍晚给你准话，来不来都说清。”

船主还要去定回货，答应等到傍晚。孟砚站在旁边，将刚领的工钱扎紧，没有替许照应下。

许照先去了旧井边。

院里的凳子还在，坐着的人却换了几个。陆承正在听一个少年讲掌根发紧的地方，许照站在门边等到收课，才走过去。

陆承认了片刻，问他是不是先前带过一张左臂图来的。

许照将岑松年的信取出来。这些日子纸在衣内压得发软，折口有一处起了毛。他把信摊开，说自己如今清早醒来能留住气，也学过护掌，前几日用短尺压过小艇的篷角。

“现在想问什么？”

“后面怎样练。如今气能存住，也能接着用，可要再往前走，我只知道继续引气，往后该先做哪一段还拿不准。”

陆承问他，除了这张左臂图，还看过什么。他说起书铺的薄册、孟砚教的尺，又说自己想留下来，连着学一阵，这回带了钱。

陆承将信推回去。

“我这里教的，你已经走过前头了。要再往下，我不能收你的钱。”

许照一怔，问院里是不是不留养成气的人。

“这里带的是养息。我自己学的行气次序，与你这张图还有不同。你现在要把一身的路认全，得先定下整套法，再找能照这部法替你看的人。我不能为了接着收课钱，便把两边凑起来教你。”

许照手里捏着钱袋，半晌才松开。

他来的路上还在想，若一旬课太贵，便先付几日。如今钱还没拿出来，这件事就已经不能照他想的办了。

陆承见他仍站着，从屋里取出一册书，翻开前面的两张图给他看。书名是《行气图说》，封内印着清浦崔氏书坊的字样。

“我用这部前头的讲养息，你看的那本薄册只讲几件入门的事。这一部把凝气的基础次序写全了，师父从前也拿这个本子校过口诀，坊里刻来多年。桥那边的书铺替书坊卖，你可以先去看卷目。”

许照低头看图。开头几处同岑先生写过的能对上，往后便渐渐陌生。他没有沿着图暗中引气，只问这本能不能教使尺。

“讲的是你身里的气。先养起来，再讲各处怎样相接。使尺的法，你仍同孟砚学。”

陆承将书收回，说自己能答的仍可来问，后面的不替他担保。院外的车已经到了，他要腾地方，让许照将那行书坊的字记下，便出去同赶车的人说话。

许照把字抄在自己的纸上，离开旧井。

午后，他去了南埠收根的铺子。

陶月正同掌柜对一小包种根的价。听见有人提老陶，她转过头，认出许照，先问渡青是不是回来了。

“今早到的。你爹的信到了么？”

“前一封早到了，后头又带过一张，昨日刚到。”

陶月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纸，让他看了日期。那是渡青返程第三日托快舟寄出的，老陶说临畦里已有一部分弱根缓住，闻娘子补了那一部分的价，另几株仍在等，有两根坏得厉害的已经剔走。他还得留下看些日子，不同原船回。

许照看见纸末写着，回去的船由他自己找，不必叫女儿守在渡青靠岸的地方。

“收到钱了？”他问。

“这张只带话，钱还在他手里。等他回来一起对。”

陶月将信折好，又回身同掌柜说了两句先前没说完的价。许照站在旁边，听见她坚持一小包不能混作另一种收，直到掌柜另拿纸包开，才接过钱。

她还有货要送去城西，问过船上最后几日怎样，便要走。许照说起自己买了两株伤苗，其中一株芽尖褐了，她的脚步才停住。

“我爹卖给你的？”

“四文一根。我想自己试着养。”

陶月看了他一会儿，说他爹舍不得扔，倒让许照一路带回来了。她没见盆，不能替他说坏到哪里，只提醒他别指望这两株眼下就能出可用的蒲节。

“我知道。”许照答得比她想的快，“我先看能不能养住。”

陶月将袋口扎紧，说有新信还会放在这里，他若想知道老陶哪日回，过些时候来问。说完便提着种根走了，没有留下替他挑养苗的地方。

许照在铺门口站了片刻，往桥那边去。

书铺的老人正给一包书缠纸，见他进来，问还是坐读么。

“这回想看《行气图说》，崔氏书坊印的。”

老人从柜中取出一册，许照先核过封里的字，又从头翻到末尾。后头有几页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仍连不起意思，纸上画的却不再只有一只手。身前身后，各处怎样相接，旁边都标着先后。

他终于看见，自己这些日子拼命养住的那一点，只在这整部书的开头。

“这一册多少钱？”

老人报了一百二十文。

许照将书放回柜面，没有立刻取钱。旧灯买来只花了二十文，这一册纸却要六倍。他看过后面那些图，又想到短尺，心里原先那点拿着整趟工钱便能多买些什么的宽裕，一下子窄了。

老人见他不说话，告诉他可以在铺里读，仍照时辰收钱。

“我若买回去，后头缺了页，能不能拿回来找你？”

“少页可以来换。同一坊印的，不会叫你只拿半本。字的意思若不明白，你可以问；怎样在身里走，还是别问我。”

许照听出老人还记得那一回，脸上微微热了，却也笑了一下。

“这回不叫你教。”

他把册子重新打开，将卷目与后头的页码逐处对过。那张写着书坊名的纸压在柜角，老人给另一位客人找书，没来催他。等客人离开，许照才数出钱，推过去。

一百二十文收进钱匣，柜上的书便归了他。

老人用厚纸包好，许照双手接过，没有像坐读时那样，走到门边还回头看桌上有没有多留一刻。他抱着整册走过桥，听见身后有人关半扇门，手在纸包上收紧了些。

傍晚回船，他先去找船主，说下一趟不跟了。

船主问他是不是另找了更好的船。许照说不是，要留在城里，把凝气的法从头理清，再看后面怎样走。

“住几日，住得下去么？”

“我留了回青崖的钱。这一趟剩的，扣过买书和给家里的，还够先吃住十日。后头的活我另找，不叫你留着位置等我。”

船主应了，让他明早把铺腾出来，转身便叫人去问一个原先来打听过活的伙计。许照仍站在旁边，见那人跑上岸去，才慢慢往自己的铺位走。

孟砚坐在舱边，面前放着包好的短尺。

“真不跟了？”

许照将书放到他身边，把陆承说过的话讲了。

孟砚翻过前面的图，问他知不知道后头有些地方要练很久。他说不知道要多久，但知道自己如今只学会了几件眼前能用的事，若每到一处便换着问一种，船走完一趟，下一步还是得等人告诉。

“我想把凝气完整地学下去。”

孟砚合上书，手掌仍按着封皮。

“跟船也不是只能练这几样。我本来想着，下趟风小些的时候，让你试一试稍大的一角。真能稳住，我换手时便有人搭得上。”

许照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在小艇上，他才尝到拿尺做成一件事的滋味。孟砚不是只说往后会教，下一趟真有一个地方留给他。可那一趟又要许多日，白日活计、夜里轮守，中间能空出多少，已经不必再靠猜。

“我知道你肯教。”他说，“我也还想学你的尺。可这回我先留下。”

孟砚把手从书上移开。

“我不留城。邵宁肯让我接着守右边，下趟有一段夜水，我也要再认。你若住下，别以为问不明白了，隔日来船上就能找到我。”

“你哪日回来，我再来问。”

“回期也未必准。”

许照停了停，将书抱回自己膝上。孟砚看他还坐着，叹了口气，说书先读明白，若想问自己，趁着这两日还在，把能说清的问题带来。

他说完，拿起短尺去擦另一端的铜箍。许照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没再问这根尺能不能借到城里。

当夜，他把给母亲的钱另包了一份，随信托给翌日回青崖的船家。

这份没有他起先想留下的那么多。信里写了自己已回清浦，人平安，也写买了一册书，接下来不随渡青走，要在城里住些日子。他写到想攒一根自己的尺，笔停在纸上，又接着写明，那件事得往后放，眼下的钱先用来吃住和读书。

船家当面收好，答应仍送到江伯年的木棚转交。许照看着那一小包铜钱和信放进装货单的匣里，才将手收回来。

第二日，他从渡青搬出了包袱。

河埠后原先那间合铺还有空位。他付了十夜的铺钱，挑靠墙的一处；屋后有一小块不堆货的地，看屋的人准他将陶盆放在檐下，浇水别溅进屋里。许照在屋后找了两块废木片，垫好盆底，才把那两株苗安置下去。

正屋仍有人洗脚、说话。许照把书放到膝上，挪到窗边亮些的地方。白日这一段时候，可以由自己拿来读书；哪一处要去问，也终于能自己走出门去。

包袱解开，旧灯和岑松年的信放到枕边。许照把包书的厚纸展平，用手慢慢抹去折起的角，随后翻到那几张画满全身脉路的图前。

他会走的左臂一段，在这里同前后的图接了起来。从蓄养，到各处逐渐通行，再到前后周流，卷目将先后列得清楚，每一篇都可以翻回去找。他顺着页边一张张翻过，手停在最后那幅图上，忽然笑了。

买书时他只顾算钱，这会儿才真切觉得，自己把这样整整一条路带了回来。往后不必每听见谁说了一句，便赶紧记在旧纸的空处，生怕人走了，自己连该问哪一段都不知道。

他把书合上又打开，抚过封皮。崭新的纸页在指下轻响，刚才翻到的几幅图还留在眼前，笑意半晌也没散去。

窗外另一条货船响起离岸的喊声。他取出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下许照两个字，晾干墨迹，将岑松年的旧图夹在最先要读的那一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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