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许攸的天才

天气阴沉，乌云四合，浓绿的柳枝被狂风卷得狂乱抽打廊柱。

沉闷的气压如铅块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逢纪负手立在廊下，望着窗外漫天阴霾，长叹一声：“这雨，憋了三日，也该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锁住许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风雨欲来啊！子远，邺城之中，能称得上真正同乡的，放眼望去，也只有你我这两个南阳故旧了。“

”平日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说句真心话比登天还难，今日适逢其会，也唯有在你这里，还能安安静静说上两句不掺假的话。”

许攸心中冷笑 —— 他与逢纪同为河南南阳人，岂会不知这位同乡的底细？

生性谨慎如鼠，凡事都要瞻前顾后，惯于在颍川系与冀州豪强之间走平衡木，哪边得势便往哪边倒。

虽打心底鄙薄这等 “骑墙” 做派，但对方主动递来的 “同乡牌”，他却不能生硬推开。

许攸抬手延请逢纪入座，斟了杯蜜水，幽幽说道：“我许攸在邺城混饭吃，哪有什么真心话可说？“

”无非是替大将军扛下那些腌臜事 —— 他碍于身份不便动手的脏活、累活，我来做；“

”他顾忌名声不敢得罪的人，我来挡。说到底，不过是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语气中的自嘲，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与狂傲。

逢纪呷了口蜜水，目光扫过许攸紧绷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

“说起棋子，倒是想起一桩奇事。大公子袁谭一回来就如烈火烹油，怒闯幕府恨不得掀了屋顶。"

"可这两天却缩在甄家别院，装起了死狗，连个面都不露。子远，你消息灵通，可知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公子身边，藏着高人啊！”

许攸苦笑着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真正的大将，向来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哪用得着亲自下场打生打死？“

”他这不是装死，是在藏拙，更是在蓄力 —— 如今邺城局势暗流涌动，他越是低调，越说明心里憋着大招。”

逢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许攸的表情，“友若（荀谌）向来明哲保身，凡事不肯出头；“

”子远你却不一样，一力扛起颍川一系的大旗，与沮授那伙冀州豪强针锋相对。“

”如今这邺城局势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觉得，你这局棋，有几分胜算？”

“胜算？”

许攸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冀州豪强把持军权，视我颍川子弟为眼中钉；大将军看似公允，实则处处制衡。“

”我等若是坐以待毙，迟早被沮授、审配之流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力一搏！这世上的道理从来简单，实力决定利益分配，既然我们手中的筹码不足，那就只能押上全部身家 。“

” 赢了，便能执掌乾坤；输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言之有理！”

逢纪眼珠一转，猛地拍案而起，“子远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怎能少得了我？“

”不妨也算我一份儿，你我同乡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许攸突然抬手按住逢纪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元图兄何必自讨苦吃？”

他眼角余光扫过门外，确认无人偷听后，才缓缓松开手。

“我与沮授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 他要保冀州豪强的根基，我要争颍川系的活路；“

”这局棋，输了便是满门抄斩，赢了也只剩残躯断壁。你这左右逢源的性子，掺进来，怕是要被两边撕得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沉，“更何况，大将军心中有数，绝不可能将冀州豪强一网打尽。“

”无论局势如何变幻，审配手握军权，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 我之所以对他不遗余力地示好，不过是为颍川系留条后路罢了。”

逢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

他要的答案已然得到，便不再多言，起身拱手道：“子远深思熟虑，是我孟浪了。今日叨扰，先行告辞。”

许攸礼貌周全地送他出门，转身返回公廨时，脸上的客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独坐良久，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仿佛鬼哭狼嚎。

突然，嘴角掀起一丝诡异的笑意，笑意逐渐扩散，最终化作一阵狂笑，如夜枭凄鸣，在沉闷的空气中回荡，透着几分疯狂与决绝。

既然输掉的结果都是一样，为什么不孤注一掷，做一场惊天豪赌？

赌上大汉皇朝的国运，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许攸一直觉得自己深受命运之神的眷顾 —— 当年王芬谋反之事败露，满门抄斩，唯有他侥幸逃脱，如今竟能再获一次搅动天下的机会。

王芬血淋淋的教训时常在他梦中浮现，每次大汗淋漓地惊醒，都让他夜不能寐。

然而，知难而退的念头刚一兴起，失落的悔恨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懊恼如虫咬蚁噬般令他寝食难安。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风险对冲，两边下注。

当这个疯狂却又堪称天才的想法冒出来时，许攸毫不犹豫地付诸实施。

他坚信，自己才是新皇朝的真正缔造者，是不世出的天才。

可惜，这份天才，如今只能孤芳自赏。

一夜好眠，许攸神完气足地静立于大将军幕府之外，等候即将到来的早朝。

他双目如鹰隼般默默逡巡，目光在百官之中扫过，不出意料地看到了袁谭 —— 而袁谭身边，站着一位清癯瘦削的陌生面孔。

身着素色官袍，气质沉稳如山，目光锐利如刀，即便混在人群中，也难掩其锋芒。

这会是谁？许攸心中一紧，飞速搜素脑中储存的情报。

王脩，字叔治，北海营陵人。

年七岁丧母，其母于社日亡故，来年邻里祭祀土地神时，王脩感念母亲，哀恸欲绝，伏地不起，邻里闻之，无不恻然，为之罢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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