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蝮蛇

“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药汁溅湿了二人的衣袍。

绿柳娘顺势将她搂入怀中，轻抚着她凌乱的长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你真是让我心痛。是我太急了吗？“

”可我别无选择，谁知道战争何时会爆发？只能先下手为强，才能保住我们姐妹的性命。”

阿秋的眼睛已经睁不开，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喃喃着：“我什么也没说，大姐，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绿柳娘轻轻将她放在冰冷的地面上，转身走出营帐。

“砰” 地一声关紧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下人厉声吩咐：“无论帐里传出什么动静，都不准进去半步！违令者，立斩！”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碗牵机之毒有多猛烈，中毒者死前的痛苦，足以让铁打的汉子崩溃。

“既然做了选择，为何不喝干净，求个痛快？”

绿柳娘望着帐门，眼底毫无波澜，“阿秋，下一世投胎，记得带点脑子活。”

阿秋的死，给绿柳娘敲了一记响警钟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阿秋是否泄露秘密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虎豹骑已经嗅到了腥味。

她立刻派人给夏侯廉、夏侯兰送信。

自己则端坐在帐中，一身素衣，面色平静得可怕，像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蝮蛇，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等猎物靠近，便给予致命一击。

翠雪被扔进偏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像丢一袋粟米似的把她掼在草席上。

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她咬着牙没出声。

帐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一个高个子军官走进来。

腰里别着把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脸在昏光里棱角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松绑。”他对手下说。

绳子解了，翠雪揉着手腕抬头看他。

夏侯兰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你叫什么？”

“翠雪。”

“哪来的？”

“河内。”

“你认识阿秋？”

翠雪顿了一下，“不认识，今天头一回见。”

夏侯兰盯着她看了半晌，“你说你不认识阿秋，那她为什么拼了命保你？”

“我不知道，”翠雪说：“我真不认识她。”

夏侯兰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

“今晚别出这个帐子。阿秋那边出了点事，绿柳娘在处理。你出去撞见了，不好。”

“出了什么事？”

夏侯兰没回答，帘子一撂，人走了。

翠雪坐在草席上，揉着后脑勺的包，耳朵却没闲着。

帐外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压着嗓子说话，隐约听见“阿秋”“药碗”“绿柳长史”几个词。

她心里咯噔一下，把耳朵贴在帐布上。

“……死了？”

“嘘，别嚷嚷！绿柳长史说了，谁往外传，割舌头。”

“怎么死的？”

“说是自己喝了药。谁知道呢，那药碗都摔碎了，地上全是汤汤水水的……绿柳长史说了，天热，马上就得埋，停不得。”

夏侯廉的反应快得异乎寻常，仿佛早已在营外窥探，竟是有备而来。

他跟着绿柳娘走进内帐，掀开盖在阿秋身上的薄绢。

那张铁青扭曲的脸、口鼻渗出的黑血，还有佝偻成一团、手足蜷缩如虾的惨状，让他脸色骤然一变，心头咯噔一下。

刚建立联系的棋子，还没来得及提供半点情报就一命呜呼，浓郁的阴谋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窒息。

面对绿柳娘这般简单粗暴、杀人灭口的还击，夏侯廉暗自思忖：或许，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军中诸人对虎豹骑向来敬而远之、层层设防，而这个与曹公关系特殊、心狠手辣的女人，或许是个值得拉拢的天然盟友。

一番简单的询问后，夏侯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苦笑道：“长史的意思是，你的副手，是自己把毒药放进你亲手煎的汤药里，服毒自尽的？”

“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这乱世之中，比这更疯狂的事，我见得多了。”

绿柳娘端坐在案前，神色端庄大方，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女役营里能活下来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带着三分疯癫？阿秋死前还拉着我哭，说对不起我，我本想等她睡醒了再细问，没成想……”

“既然阿秋是自杀，那我便不打扰长史处理后事了。”

夏侯廉自然不肯蹚这浑水，连忙起身就要告辞，只想尽快脱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夏侯大人别急着走。”绿柳娘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人若是有什么道听途说、奇思妙想，尽管上报曹公便是。司空大人向来与众不同，说不定还会因我御下严峻、管束有方而褒奖我呢。”

夏侯廉心中警铃大作！

作为曹操安插在军中的鹰犬，监控众将、刺探隐秘是他的本分。

他总是本能地揣测主公心意，可面对绿柳娘这模棱两可的话，他愈发觉得天威难测 —— 谁知道曹公到底是怎么想的？

和一个能直接给曹操吹枕边风、心狠手辣的女人作对，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打死也没想到，自己这让百官闻风丧胆的虎豹骑将，有朝一日竟会摆出哈巴狗般的姿态。

“夫人说笑了。”

夏侯廉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夫人自然有与司空大人沟通的顺畅渠道，何须我虎豹骑多管闲事？“

”方才是廉考虑不周，言语唐突，还望夫人海涵。”

“大人别笑，脸稍向右侧些。”

绿柳娘抬指示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夏侯廉乖乖照做，抿紧嘴唇 ——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轮廓英挺，倒也能入眼。

“大人不妨多来走动，我这里时常能收到些有意思的消息。”

绿柳娘终于绽开笑颜，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尽量少笑，大人有时候笑起来，确实有点瘆人。”

夏侯廉转身时，恰好撞见匆匆赶来的夏侯兰，当即抛去一个透着诡异的笑容，随后扬长而去。

满营军官都巴不得与绿柳娘攀附交好，唯有夏侯兰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性子冷得像块冰。

越是这样，绿柳娘对他越感兴趣。

“夏侯军正，阿秋一走，营中诸事都要我亲力亲为，你可得帮衬我呀！”

她笑容满面地凑上前，语气腻得能拉出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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