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甲方乙方

姜序之出门前跟岑照野说，下午不回来吃饭。没说去哪。他也没问。

她回了姜家老宅。

不是翻东西，是收拾。父亲姜德明出院后，先住在弟弟学校附近的短租房里。老宅空了，中介挂了两个月，没租出去，说装修旧，要降价。她在客厅站了十分钟，找人把二楼祖母那间房的门锁换了。

新锁是她自己选的，和公寓次卧那把一样。

装锁师傅问，C级还是B级。

她说C级。

师傅说贵。

她说没事。

装完试了三次，锁没问题。

她坐在二楼地板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信是从樟木箱夹层里拿出来的，纸已经脆了，折痕磨得起毛。她拍了正反面，存进加密相册，原样装回去，带走了。

老宅钥匙留了一把，其余给中介。

出来时天阴着，没下雨，空气潮。她没开车，打车回工作室。

下午四点，小孟把监控录像发过来。

姜序之坐在电脑前，看了两个小时。三个月前十四号，沈韫站在她右边，手推画纸，低头看手机，又抬起来拍了一下。两秒。动作自然，像随手碰到。

她截了四张图。推纸、低头、抬手、收手机。时间戳、角度、动作，够了。

周既那边律师函还没发来。她没催。

手机震。小孟说：姐，你弟来了。

姜序之抬头。

姜明澜坐在会客区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正拿手机拍她桌上的蜡模。

“放下。”

“我看看。”

“放下。”

他把手机放下，歪头看她。

“你气色不好。”

“你眼神倒是好。”

“废话，我二十四。”

他走到桌前，看见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这谁啊，偷你东西？”

姜序之把电脑合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助理说的。”他顿了一下，“我姐夫呢？”

姜序之手指停住。

“谁？”

“岑照野啊。签合同那个。我查过，岑氏资本，挺有钱。”

“你查他干什么。”

“关心我姐。”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一点。

“你真打算跟他过两年？”

“合同而已。”

“行吧。”

他划了两下手机，又抬头。

“他今天在不在家？”

“不在。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未来姐夫住哪儿。”

“姜明澜。”

“就去坐坐，我又不住。”

他已经在穿外套了。

“带路。”

姜序之没想到他真跟到楼下。

更没想到，他上来就要按门铃。

她掏钥匙开门，他在旁边东看西看，嘴里啧啧。

“这地段，这大堂，姐，你这合同签得值啊。”

“闭嘴。”

电梯上去，开门，换鞋。姜明澜蹲下来看鞋柜。

“两双男鞋，三双女鞋。比例不对。”

“你数这个干什么。”

“观察。”

他往客厅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这沙发不便宜，这灯是Flos吧，还有这地毯”

“姜明澜。”

“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走到岛台，拉开冰箱。

“还分区。左边贴了你的名字，右边什么都没有。行啊。”

姜序之放下包，没理他。

他转到楼梯口，抬头看。

“他住上面？”

“嗯。”

“你住下面？”

“嗯。”

“分房睡？”

“姜明澜。”

“知道了知道了。”

他站到落地窗前，看外面。

“说实话，这地方比老宅强。”

她没接话。

“爸那边我去了，房子小，他吃药”

“我知道。”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姜序之看着他背影。

二十四了，个子比她高，说话还是没正形，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少年气，是开始会看人了。

“我没扛。”她说。

“得了吧。”他转过身，靠在玻璃上，“你从安特卫普回来，瘦了十斤，当我不知道。”

她没说话。

“那个岑照野，”他语气收了一点，“对你怎么样？”

“合同关系。”

“我没问合同。”

她停了几秒。

“还行。”

“还行是多还行。”

“就是还行。”

姜明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我看见了。”

他伸手想碰她耳朵。她躲开。

“你烦不烦。”

“姐，我跟你说个事。”

他收了笑，靠在岛台上。

“爸让我问你，合同能不能提前结束。他说钱他想办法，不用你”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说他去找”

“秦嘉彦？”

姜明澜不说话了。

“他是不是找了秦嘉彦。”

“……就吃了顿饭。”

姜序之闭眼。

“姜明澜，你回去告诉他，饭别吃了。钱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靠合同？”

“靠我自己。”

“你工作室上个月流水多少我看见了，撑不住”

“我说了，我处理。”

她声音不高，但没余地。

姜明澜张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她的马克杯看了看。

“这杯子挺好看。”

“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他把杯子放回去，“我就是觉得，合同是合同，日子是日子。别混在一起。混在一起，累。”

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二十四。”

他看了眼手机。

“走了，晚上还有课。”

换鞋时，他忽然回头。

“岑照野要是欺负你，跟我说。”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才认识多久。”

“就是知道。”

姜明澜笑了一下。

“行。那我信你。”

门关上。

姜序之一个人在玄关站着，听见电梯下去。

她走回岛台，拿起那只马克杯。杯壁上还有早上的咖啡印。她洗了，擦干，放回左边。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岑照野的对话框。

空白。

上一次是早上，她说“我走了”，他说“嗯”。

她打了三个字。

我弟来过。

看了五秒，删掉。没发。

晚上十点零七分，岑照野回来。

姜序之在次卧画稿。听见门锁，换鞋，上楼。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没停。

几分钟后，楼梯又响。

他下来，到岛台倒水。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

“姜序之。”

“嗯。”

“你弟来过了？”

她放下笔。

“你怎么知道。”

“鞋柜多了双鞋。四十三码。”

她笑了一声。

“观察挺细。”

“顺带看到的。”

她没接话。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停了一会儿。

“他说这地段好。”她说。

“嗯。”

“还说，我们像甲方乙方。”

那边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我出方案，你签字。他说的。”

岑照野轻轻出了口气。

“他说得对。”

“哪里对。”

“本来就是。”

姜序之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缝底下的光。

“那甲方改需求呢。”

“看乙方。”

“乙方要是不接。”

“那就不接。”

她没说话。

外面也没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冰箱开，冰箱关。

杯子放上台面。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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