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十八小时

沈韫没回函。

第四十八小时到期那天是周六，姜序之没去工作室。

她坐在公寓客厅，把周既发来的最后一份时间戳公证件打印出来，钉在律师函后面。七页变八页，回形针别好，放进牛皮纸文件袋。

手机亮了。

小孟："姐，沈韫两小时前发了条新动态，把蝴蝶扣那组图删了，换成了文字。"

"什么文字。"

"就一句：'有些灵感本来就说不清来源，非要分那么清，累。'"

姜序之看着屏幕，拇指慢慢划过那行字。

"截图留了？"

"留了。"

"发我。"

图片弹出来。白底黑字，排版居中，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非要分那么清"五个字，明晃晃隔空喊话。

她关掉图片，打开对话框，给周既发三个字："走下一步。"

周既回得很快："媒体清单我整理好了，十二家行业号+三家大众设计媒体。发函同步抄送？"

"同步。"

"明白。周一上午十点发。"

"好。"

她放下手机，靠进沙发。

周六北京阳光很好，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她盯了会儿天花板，起身去厨房倒水。

岛台左边她的位置，马克杯倒扣着，旁边那盒暖贴还剩四片。她拆一片贴上，后腰旧的那片热度快散尽了。

楼梯响了。

岑照野下来，一身运动服，额角带着薄汗，刚跑完步。

"今天出门了？"他问。

"没有，在家。"

他走到岛台另一侧拿水壶，倒了一杯，喝一口。

"脸色好点了。"

"嗯。"

安静几秒。

"周既说周一发媒体。"

"嗯。"

"你那天说舆论堵不住，我后来想，问题不在堵嘴。"她转着水杯，"她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偷了。"

岑照野没接，等着她继续。

"删图发那句话，意思就是灵感没有归属。她给自己站了个道德高地，不是我偷，是你太计较。"姜序之点亮手机屏幕递过去，"你看这句，'非要分那么清'。"

他低头扫一眼。

"典型小偷逻辑。"

"什么？"

"偷完先删证据，再卖委屈，是你小气，不是我做错。这样她自己心安。"

姜序之看向他。

"你见得不少。"

"见过很多。"

他放下水杯，擦了擦额上的汗。

"周一发出去，舆论会反扑。她大概率找熟人带节奏，说你小题大做、欺负后辈，做好心理准备。"

"不用准备。公证时间戳、监控录像、初稿原件、工艺溯源链都在。她拿什么争辩。"

"她不需要拿证据争辩。"岑照野看着她，"只要让围观的人觉得你上纲上线就够了。法庭看证据，舆论看情绪。"

姜序之手指顿在杯壁。

"你劝我别发？"

"不是。"他说，"只是提醒你，发完别看评论。"

下午三点，门铃响。

姜序之凑到猫眼，看清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开门。

沈韫。

米白色风衣，散着头发，化了淡妆，手里拎纸袋，像上门串门。

姜序之拉开门，没有侧身让她进来。

"姜姐。"沈韫笑了，和三个月前趴在她画桌边看稿时一模一样，"能不能进去坐坐？"

"有事门口说。"

沈韫的笑僵住。

"我爸让我过来。他听说律师函要送到媒体，我"

"你爸派你来，人到了。说吧。"

"姜姐，蝴蝶扣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她声音放软，带上鼻音，"当时只觉得结构巧妙，拍下来打算自己研究，没想商用。后来工作室催稿急，我就"

"你就直接用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韫。"姜序之打断她，声音平缓，"监控我导出来了。你拨开画纸、低头、抬手拍照，两秒。看着自然，其实刻意。如果不是存心，这两秒演不出来。"

沈韫脸色一变。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你做的事，不是我的话。"

沈韫咬住下唇，眼眶泛红。不是痛哭，是蓄出来的红，等着姜序之松口。

"姜姐，我们之前关系那么好，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关系好还偷我的稿子？"

"我没偷！我只是"

"只是什么？借鉴？灵感撞车？还是那句非要分那么清？"

眼泪落下来。

姜序之没动。

"哭吧。"她说，"哭完回去转告你父亲，周一照常发布。四十八小时期限内你没有回复，现在不是谈判阶段，是收网。"

沈韫站在门口，眼泪挂脸上，风衣衣角被风吹翻。

"姜序之，你会后悔的。"

"或许。"

"你以为手里有证据就稳赢？圈子很小，把同行逼到绝境"

"是你先伸手碰我的东西。"

沈韫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姜序之关上房门。

门锁咔哒一响。

她靠在门板上，听高跟鞋声一点点走远。

手机震动。

岑照野："她在楼下。"

"看见了。"

"要不要通知保安拦下。"

"不用，已经走了。"

"嗯。"

姜序之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客厅。

岛台上那杯水，热气早就散了，水面安安静静，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她拿起杯子喝一口。

凉的。

夜里，周既发来最终版媒体清单，附带通稿草稿。

姜序之看完改了三个词，回传。

周既："定稿。周一十点，函件发给沈韫本人、沈家工坊邮箱，同步抄送十二家行业号。配图：监控截图、初稿时间戳公证页、比利时档案馆学徒登记册扫描件。"

"证据够硬。"

"够硬，她接不住。"

"她接不住也会拖。"姜序之打字。

"证据链固定，拖不动。"

"嘴长在人身上。"

"随便她说，我们按流程走。"

姜序之盯着对话框，没有继续回复。

关掉电脑，她起身去次卧。路过楼梯抬头望了一眼，楼上书房灯亮着，门缝漏出细细一条光。

她没有停留。

推门进次卧，落锁。

坐在床沿，拿出那枚拆空的蓝宝石底座，翻到底部刻痕。

Yu Huan。

余焕。

一百三十年前，这个人匆匆留下名字。他不会知道胸针往后的归宿，不知道姜家祖母佩戴它半生，更不会知道多年以后，她拆开这枚胸针反复端详刻痕。

他只是要赶路，临走前，留下自己的名字。

姜序之把底座放回首饰盒，和那封信放在一处。

合上盒盖。

窗外周六夜色沉下来，远处车流连绵不断。

她躺下，后腰暖贴还带着温度。

手机亮了一下。

岑照野："周一我安排司机楼下等候。消息发出去之后，不要一个人待着。"

她看着消息。

敲了"不用"，删掉。

敲了"好"，删掉。

最后只发一个字："嗯。"

对面不再回复。

手机放到枕边，她闭上眼。

四十八小时到期，周一，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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