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灯下

周既的律师函草稿，周三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过来的。

邮件提示音惊醒了姜序之。

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随手扣回床头。

周既卖命干活的性子，她早就清楚。

睡意彻底没了。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细光，落在地板上。她静坐片刻，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漆黑一片。岛台上，早上喝过的咖啡杯还摆在原处，没洗。

她打开电脑，登入邮箱。

整整七页文档，侵权认定、证据目录、公证时间戳、诉求清单，字字严谨，挑不出半点漏洞。最后一页附着发送策略，计划双管齐下，用法务和舆论双向施压沈韫。

姜序之逐行看完，指尖停在鼠标上。

她回了消息：“改策略。暂停推送媒体，函件只发沈韫本人，给她四十八小时回应时间。”

发送完成，她靠着椅背歇了歇。

凌晨三点，周既秒回。

“收到。四十八小时足够她篡改稿件，你确定？”

“确定。让她改。”

“周四准时发送。”

姜序之关掉邮箱，合上电脑。

窗外夜色浓重，零星几栋写字楼亮着孤灯。她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厚重的残渣压得满口发涩。

她走到水槽冲洗杯子，水龙头开得略大，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岑照野沙哑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初醒的困顿。

“几点了？”

“三点多。”

“怎么不睡？”

“醒了。”

水声骤停。她擦干净手，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楼上很快恢复安静，想来人又躺了回去。

姜序之立在原地，静静听着头顶的寂静。

良久，她轻声开口。

“律师函周四发。”

无人应答。

“给她四十八小时。”

依旧一片沉寂。

她以为他已经睡着，刚要转身，楼梯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岑照野穿着旧T恤和家居裤走下来，一侧头发睡得翘起。借着楼梯感应灯，走到岛台对面，拉开抽屉拿了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浅喝一口。

“四十八小时，够她删干净所有痕迹。”

“监控截图已经公证备案。”

“嗯。”

他靠在台面上，和她隔着一米的距离。

“你笃定她不会彻底删除。”

姜序之点头：“她偷的不是一张初稿，是整套设计逻辑。截图能删，三个月的手稿、工艺笔记、供应商沟通记录，她舍不得全部销毁。”

“赌赢了她认错，赌输了，你只剩一张截图。”

“足够结案。”

“能赢官司，堵不住行业流言。”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矿泉水瓶折射出一点微光。

“你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

“我不在意流言。”岑照野语气平淡，“我怕你被后续琐事折腾得心烦。”

姜序之沉默着没接话。

几秒后，他再次开口。

“草稿我看过，证据链没问题。但公开道歉这一条，沈韫绝对不会同意。”

“我知道。”

“知道还写？”

“抬价而已，不是给她选的，是亮清我们的底线。”

岑照野轻轻吐气，不再多劝：“行。”

姜序之低头蹭掉指尖的水渍，轻声喊他。

“岑照野。”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阴了？”

“什么意思？”

“四十八小时不是仁慈，是钓鱼。我在等她，自己把所有漏洞暴露干净。”

他顿了顿。

“你是在问我对错，还是过不了自己的坎？”

“都有。”

“节奏没问题。你也没必要愧疚。”

“为什么？”

“错的从来不是你。”

他的声音平稳又冷静，没有刻意安抚。

“她窃取你的成果，你掌控收网时机，是正当维权。这不是阴，是正常手段。”

姜序之后腰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你倒是想得通透。”

“下楼几步路，刚好捋清楚了。”

她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回去睡。”

“你呢？”

“再坐一会。”

岑照野没动。

“你不走，我就陪着。”

“你九点半还有会。”

“现在三点四十，够睡。”

姜序之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劝不动。

两人隔着一张岛台，默然静坐。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泛起灰蒙，窗外写字楼的灯火逐一熄灭。

许久，她开口：“水还有吗？”

“有。”

“借我喝一口。”

他递过水瓶。

冰凉的白水入喉，寡淡无味。

喝完递回去，她轻声道：“够了。”

天光将亮时，姜序之撑不住，趴在胳膊上浅浅睡了过去。

醒来时脖颈僵硬酸痛，肩头多了一件温热的外套。

客厅早已空无一人。

水杯、水瓶尽数收好，岛台擦拭得一尘不染。

她拿起那件深灰色外套，面料柔软，沾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她叠好，规整放在椅背上，没有带回房间。

周四下午两点，律师函准时发出。

严格按照姜序之的吩咐，仅发送给沈韫本人及沈家工坊官方邮箱，全程没有牵扯任何媒体。

周既截图报备，姜序之回了两个字，关掉对话框。

小孟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姐，沈韫把我拉黑了。”

“意料之中。”

“她还发了朋友圈”

“不用看。”

小孟立刻停声。

“她的动态无关紧要。”姜序之转动手中的蜡模，刻刀稳稳落下，细细的蜡屑卷落在绒布上，“重点是她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动作。”

“她会怎么做？”

“回函对峙，销毁底稿，或是找人调停。”

“哪种可能性最大？”

“找人说和。”

姜序之指尖稳住刻刀。

“让她来。”

晚上八点，猜测成真。

登门说情的不是沈韫，是她父亲沈令安。

工作室座机响起，小孟接听后转手递给姜序之，她接了。

“姜老师。”沈令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韫韫的稿子我看过，确实出彩。同行切磋借鉴是常事，没必要闹到发律师函的地步。”

“沈叔直说就好。”

“年轻人做事冲动，考虑不周，但本性不坏。你看能不能把律师函撤了？稿子她重新修改，署名也能商量，唯独公开道歉，孩子脸皮薄，实在接受不了。”

姜序之放下刻刀。

“她偷拍我初稿、照搬我设计逻辑的时候，没想过脸皮。”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

“麻烦您转告她。”姜序之语气平静，“四十八小时，要么书面回函，要么当面沟通。超时，我直接走诉讼流程。到时候，就不是一句道歉能了结的事。”

“姜老师，凡事留一线”

“就这样。”

她干脆挂断电话。

小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姜序之重新拿起刻刀，手部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明后两天下午的工作全部清空，我随时待命。”

“好。”

次日夜晚，岑照野回来，将一个纸盒放在岛台，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姜序之从次卧出来倒水，瞥见纸盒。打开一看，是她常用的暖贴和一盒布洛芬。

盒底压着一张打印便签，是周既的字迹。

岑哥让买的。他说你这两天该用。

姜序之指尖捏着薄薄的纸条，心头了然。

日子刚好对上生理期。

她撕开一片暖贴，贴在后腰。暖意缓缓漫开，熨贴着阵阵酸胀的腰腹。

她坐在床沿，捏着那张便签纸。

依旧是他一贯的分寸。

不露面、不言语、不主动示好，只用最沉默的方式关照。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她将便签折好，夹进床头的书里。

点开微信对话框，敲下四个字。

暖贴收到了。

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发送。

四分钟后，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嗯。”

姜序之扣下手机，静静躺下。

后腰的暖意绵长，一点点渗进骨缝里。

窗外夜色漆黑，和那个凌晨三点的深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脚步声，从楼梯缓缓走下来了。

她清楚。

也根本，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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