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第一卷 第四章 我去

凌沧腕上还系着那包干粮。线结已经干硬，磨着腕骨。住处这条道通向青云宗外门，他走在路中间，潮袖贴着身侧，肋下每十几步热一次。热完他就把步子放稳，不让人看出那一下停顿。

对面来的人肩很宽，外门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偏紧。人还差五步，先点了一下头。点完头，话已经出去了。

「我去。」

周石说完才问：「你不是在告示棚吗？名单上有你。我去跟执事说，那名字不是你要的。」

他的脚已经偏向告示棚那条岔路。岔路口有一块被踩亮的石头，石头朝棚，不朝住处。凌沧侧过身，站到这块石头上，把岔路挡住。周石的下一脚落不下去，鞋尖碰了碰他的鞋。

周石往石头左边绕。左边是一排排水沟，沟沿只有半脚宽。他的肩一横，沟沿站不住，人又退回石头前。右边是炭棚的席子，席子垂下来，扫着脸。他用肩把席子掀开一条缝，缝里是炭，不是路。缝合上，他还是在凌沧面前。

「我去说一句就回。」周石又说。肩还是宽的，声音却直，没有绕。「执事问，我就说是苏衍写的。写了不算你领。」

凌沧没有接「苏衍」。袖子是干的。肋下那根刺在他挡路的时候热了一热，他仍站在石头上，不让开。

「不急。」

周石愣了半拍。半拍里他的脚还踩在岔路上，身子却没有再往前挤。他看着凌沧挡路的肩，把刚才那句又说了一遍，说短了：

「那我现在去哪。」

凌沧从路边炭棚下拖出一只空筐。炭棚是外门灶房靠路的那一间，没有门，只挂半张席。筐沿上有灰。他把筐沿转到周石手里，灰沾上那双宽掌。

棚里的炭分两堆。靠外的一堆是潮的，捏上去沾手。靠墙的一堆敲起来响，是干的。凌沧只往干的那堆指。周石捧了四块，块面不掉黑渣，放进筐底。四块上面又压两块小的，防止走路时撞裂。炭尘冒起来，他用袖口扇开，扇的是自己的脸，没有问凌沧为什么不出手一起捧。

灶在棚内侧。灶上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薄气。周石拿罐的时候手大，罐耳只容两指。他改用布垫着罐腹，把罐坐进炭与炭之间的空隙里，不让罐底直接碰炭。空隙太窄，罐歪了一下。他用手心托正，托完才把筐挎上肩。热气从筐沿漏出来，漏在他的颈侧。

「炭。再去灶上取一罐热的。送到住处门口。她手冷。碗要热，人不要进门说宗门的事。」

周石看了看筐，又看了看岔路。岔路上没有别人催他。他把炭筐换到左手，点一下头。

「我去。」

这回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是炭，不是执事。他问：「热的放罐里，罐放门口？她要是问你人呢？」

「就说我吃过了。」

「别的呢？」

「别的不说。」

周石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才点头。点头之前他看了凌沧一眼，看的是脸，不是袖。袖是干的。他没有问晨功为什么停在半趟。筐还在他手里，他只把筐带往上拢了拢。

周石把干粮包从凌沧腕上解下来。线结硬，他用牙咬松，没有弄断。包进了炭筐，跟灰放在一起。他拍了拍灰，拍到自己衣襟上，也不在意。

「住处我认得。」他说，「门口那口水槽，我把罐放在槽沿上，不放地上。地上凉。」

凌沧应了一声。应的是槽沿，不是名单。周石还想回头看告示棚的方向，脖子刚转一半，凌沧用两根手指在筐沿上敲了一下。敲完，周石的脖子转回来。

「外山这月有执事看着。」周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筐挎上肩，肩宽，筐不晃。「单独进，木牌没有就不放行。我听灶房的人说的。你要是为了药去，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到山口。山口里头我进不去，你也进不去。」

凌沧记得这条路。记得的山口没有人站着，脚抬起来就能进去。周石说的执事，在他记得的那条路上没有位置。他把这句话停在齿间，没有放出去。周石的筐还挎在肩上，人已经面向住处，不面向山口。

「牌我自己拿。」他说，「你去住处。」

周石愣了愣。「那我现在就去门口？」

「去。」

宽肩转过去，炭筐磕了一下他的腿。罐里的热汤跟着晃，晃出一点，淌在炭上，滋了一声。周石停住，把罐扶正，用拇指把淌出来的那一点抹掉，不让它把干炭浇灭。抹完他又走。走了两步，告示棚那边有人高声念名字，他的肩顿了一顿。

凌沧没有出声叫他。筐还在他肩上。顿完，周石自己把肩转回住处的方向，只把后半句话抛过来：「石料场在换牌。搬石头的，执事给木牌。不搬的，没有。」

凌沧没有叫他回来问第二遍。周石的背影拐向住处。拐过弯之后，炭筐碰腿的声音还有两下，然后没了。干粮包不再响。岔路上的亮石头空出来。

告示棚的方向仍有人声。有人念到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念完就笑。凌沧在岔路口站到那阵笑过去。笑过去之后，他仍不往棚走。西墙根的方向有石料相碰的声音，一下一下，比人声沉。他朝那个声音走。

路上有两处要跨过的石槛。第一处他抬脚能过。第二处正对着肋下，抬高的一步让刺热起来。他在槛边停住，等热退下去，才把脚放平。没有人在这条路上叫他的名字。他也不应任何远处的点名。

西墙根比岔路远。他经过灶房背面的时候，有人从窗洞里递出一叠空碗，碗沿碰他的肩。他侧身让过，没有接话。窗洞里的人只问了一句「还要热的不要」，他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肩不沉，肋下也就没再热。

再往前，地上开始有石屑。石屑白，踩上去响。他改走墙根的阴影，阴影里石屑少，脚步就轻。轻到场口能听见木牌相碰，还听不见他自己。他在阴影尽头停住，先看绳后的执事朝哪边看。执事的脸对着场心，不对着这条阴影。

石料场在外门西墙根。墙根堆着没开的石，石上有新凿的白印。白印是今天才凿的，粉还沾在旁边人的鞋上。有人进绳，鞋上就多一道白。凌沧看了看自己的鞋。鞋上是路上的泥，没有白粉。他没有踩进那片粉里。场口一条绳，绳后站着执事，执事没有名字，手里一叠木牌，牌上只烙了一个「山」字，没有别的字。

绳外面钉着一张纸，纸被风吹得起皱。凌沧把纸按平。纸上写：苦力半日，换入山木牌一枚。领牌前，外门基础功走完一趟。走不完的，牌不发。

场里先有一个人把功走给执事看。掌送到一半，膝软了，人自己停住。执事的木牌没有递出来。那人在绳外站了一站，又回去重走。第二趟掌送到位，脚也碾实，执事才点头。一块木牌从绳上递出去。领牌的人把牌咬在嘴里，弯腰去搬一块较小的石。石离地，人没有岔气。

凌沧数了数绳后的牌。递出去一块，还剩一叠。一叠够今天的人，不够他把功藏过去。名单不在这里。这里只看你这一趟走不走得完。

绳外还有一个人等着走功，先看了凌沧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把绳前的空位留给他。空位够站一个碾步。凌沧没有踏进去。那人等了等，见他不动，自己站了进去。

凌沧的手按在纸上，没有伸向绳子。他把自己的右掌在身侧送了送，只送一寸。一寸还没到，肋下那根刺已经热了。热的地方顶着气，气送不上去。掌停在身侧，没有人看见这停。绳后的执事正在看场里那一趟，眼没有转到影子这边。

他把手放下。纸角从他掌心里弹回去，又皱上。皱起来的地方正好盖住「走不完的，牌不发」后半句。他用指节把那半句再次按平，按完，字还在。字不会因为他不进绳子就改掉。

「山」字木牌仍在执事手里。半日苦力可以换牌。领牌前那一趟功，他今天当众走不完。绳外的空位又空出来一次。空位对着他的鞋。他的鞋没有白粉，也没有迈进去。

场口的人又开始下一趟。鞋上的白粉又多了一道。木牌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响声里没有人叫凌沧。凌沧退开半步，退到白印石头的影子里。影子盖住他的袖。他没有报名，也没有让执事看见他中途停掌。

周石已经不在这条路上。炭和热食往住处去。入山的木牌还在绳子后面。他要牌，就得先在执事眼底下把功走完。功走完，暗伤就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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