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奖功册

次日晨练，外门练功处的沙坑还是昨天的沙。凌沧站进自己那一排，左脚碾进坑里，只碾到昨日膝印的边缘，不往深里送。右掌停在胸前。肋下那根刺是安静的，安静只维持到他不把气往上顶。

木梆敲第一拍。他按外门基础功走。脚实，掌不满。沙灌进昨日那道裂开的鞋帮，凉，凉过肋下。他没有把凉当成可以硬送的理由。第二拍来时，他没有把掌送到眉下，送到胸口就停。停的时候栏杆上的麻绳擦着他的腕，腕上没有昨日的血。他用这只干腕把绳子拨开，不让绳子把未完成的掌勾歪。

南头记拍的人看的是整排，不单看他。竹签仍可以拨。他不拨自己那一支。手伸出去会牵到肋。签留在起式旁边的一格，不前不后。旁边的人已经把签拨到了第二格，拨完还看了他一眼。他不解释这一眼。

苏衍从执事身边走过来。笑先到，册后到。册是昨天那本，白线还在，线头上的浅窝已经被摩平了。他把册摊开在凌沧面前的木栏上，用掌心压住纸，不让风掀页。

「师兄，我是为你好。」

栏外已经站了七八个外门弟子，都没报名。他们看的是册，不是沙坑。册上画着一套步，没有功法名字，只有「一转」「二转」「三转」三个标记。一转是脚，二转是掌，三转那一页的线从掌根折回来，折进肋下。

凌沧的眼睛在三转那条折线上停住。线画得很细。他用指节在折线旁边按了一按，没有按在墨上。按完就把指节收回来。按下去的那个位置，正对自己肋下现在热着的地方。他没有把「反伤」两个字说给栏外的人。

「验功就验这个。」苏衍用指节点了点三转，点得很轻。「三转走完，药额就有。师兄跟我走一趟，我在旁边替你数。」

木梆还在敲。凌沧的左脚没有从沙坑里拔出来。基础功的步还在。他若跟苏衍的一转，这个碾步就废了，废了再想回到基础功，沙坑里的膝印会对不上。

「不急。」

苏衍笑了一声。笑完才对栏外的人说：「师兄是为了宗门。基础功还没走稳，不肯跟我争这一册。我再劝一次。」

他真的又劝了一次。一转他自己先走给众人看。脚尖外摆，摆完收回来，沙地上留一个浅印。浅印旁边就是凌沧的深膝印。两个印挨着，一个轻，一个陷。有人用自己的鞋去比那个浅印，比完就站到苏衍身后。

二转掌心向上，送到眉下，送满了。送到的时候苏衍的呼吸是匀的，肋不热。他送到满，还把掌停了一停，停给后面的人看清掌心朝向。有人跟着抬掌，抬到一半又放下，放下还说「就这样」。

送到第三转时，他的肘向内一折，折向自己的肋。折到一半，折线正好经过凌沧眼前那一页的墨。他看凌沧跟不跟。肘已经折进自己的肋线，人仍站得直。

凌沧没有跟。右掌仍停在自己胸口，是基础功的位置，不是册上的折线。肘不内收。气不往那根刺上顶。

苏衍把第三转走完了。他走完的时候肋下没有事，脸也没有白。围着的人里有人低低喝了一声。喝的是苏衍的掌，不是沙坑里那个没送满的人。

「师兄看见了。」苏衍把册转向他，三转那一页正对着他的眼睛。「不难。你身子若是不方便，我就慢一点，一转一转带。我是为你好。验功不过，药额没有，入山的牌也紧。你昨日去石料场看过了，看了不领，总要有一条路。」

他知道石料场。凌沧没有问他怎么知道。问了就要在这排人面前把昨天的绳、昨天的停掌再讲一遍。他不讲。

「不练。」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苏衍的笑顿了一顿，随即更开，开给栏外那些人看。

「师兄不肯吃这个苦。」他对众人说，声音仍不高，「也是为了宗门。基础功稳，比乱学强。只是验功的名额，执事那儿不能空着。师兄弃了，我替师兄可惜。」

可惜两个字落下，栏外有人点头。点头的人没有点给凌沧。有人把苏衍的二转自己比了一遍，比到一半就停，停完还说「师兄教得好」。教的是苏衍。苏衍不纠正这个称呼。他只把册合上一半，留着三转那一页的角露在外面，让后来的人还能看见。

执事一直站在南头，笔和簿都在。这时才走过来。眼仍是先看簿，后看人。笔尖在凌沧的名字旁边停住。名字是昨日验功名单上的那个，小一号，苏衍的笔迹。

「练不练？」执事问。问的是这件事，不是为什么。

凌沧说：「不练。」

「验功呢？」

「弃。」

执事没有再问第三转为什么不能走。笔落下去，在名字外侧写了「弃权」两个字。墨是新的，写完还亮。亮着的时候，苏衍侧过身，把光让给那两个字，像昨日让给名单一样。

「药额，」执事的笔又移到下一行，「入山名额，都从石料场苦力里扣。半日一牌的规矩不变。验功这条，他没有了。」

有人在栏外问了一句：「那他今日还能不能领牌？」执事头也不抬：「领牌去西墙。这里的簿不管石头。」问的人便不看凌沧，转去看苏衍手里的册。册如果还肯借，他们就能在验功前把三转走熟。苏衍没有把册递出去，只让页角露着。露着就够他们看。够他们看，也称许就不必再落到沙坑里。

笔杆在「苦力」下面点了一点。点完，执事把簿转向南头的光，让排队的人都能看见「弃权」。有人伸脖子看，看完把目光放回苏衍的册上。册角还露着三转。三转在他们眼里是一条能换药额的路。在凌沧肋下，是一条不能踏的折线。

苏衍把册终于合严。合严之前他低声又说了一遍，只给凌沧，栏外听不全：

「师兄，我是为你好。你要是回头想通了，册还在我这儿。验功名单上这个字已经是弃。想改，得求执事刮。刮刀不在我身上。」

凌沧没有回头求。左脚从沙坑里拔出来一点，又碾回去，碾的仍是基础功那个步。右掌抬到胸口，不往三转的折线上去。第二拍已经过了。他把这一式走成一个未完，未完也比把肘折进肋里强。

木梆敲下一拍。整排人跟着走。有人已经不走了，围到栏外去看册角。凌沧这一排空出半个肩的位置。空位里的沙没有新印。苏衍退到栏外，接受旁边人让出来的位置，位置比凌沧的沙坑更靠近执事。称许就堆在那个位置上。

有人问他二转的掌心是向上还是向内。他先笑，再答「向上」，答完又补半句：「师兄若肯，我还能再慢一点。」半句是说给凌沧的，脸却对着问的人。问的人点头，点的是苏衍。

凌沧不接这半句。他听自己的呼吸有没有顶到刺。这一趟基础功他仍没有送到眉下。送到胸口，停，再收。收的时候膝软了一软，他用木栏接住。麻绳在掌心里勒出一条旧痕，痕上没有血。执事的眼在簿上，不在他膝上。沙坑边也没有人扶他。拍子不停。

执事把一支空白木牌从绳那边的匣子里拿出来，牌上没有「山」字，是药额用的空白牌。他在凌沧面前停了停，见凌沧的手还扶着木栏，没有来接，就把空白牌放回匣子。放回去之前，他用笔在簿上凌沧的名字下面补了两个小字：苦力。小字比「弃权」更轻，可是连着的。连着，就是药额和入山都不再从验功这条走。匣盖合上。合上的声音不大，栏外的人却都听见了。听见的人不再看他的手，改看苏衍有没有第二本册。苏衍摇头，摇得很慢。册没有递到凌沧手里。

簿还没合。弃权两个字干了以后，执事才抽走簿下的木楔。页子合上，「弃权」被夹在里面。夹住也不等于没写。药额和入山名额都从这页转到石料场。石头还堆在西墙根。西边有人搬石的声音传过来，一下，又一下。他今天没有往西边去。脚还在沙坑里。

沙坑里留下一个新的浅印，压在昨日深印旁边。浅印是基础功。他用脚把浅印的边碾实，碾实了也不往三转那个方向摆。册上的三转，一个印也没有留在他脚下。栏外还有人在比划二转。比划的声音他听见，人不转过去。木梆再敲一拍，这一拍他仍停在胸口，不送到眉下。沙又进了鞋帮，他没有抖掉。抖掉就要把膝抬高，膝一高，刺会跟着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