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搬石

验功那天，西墙根的绳已经拉开。凌沧站在绳里，肩上扛着一块开过白印的石。白粉沾上领口。南头有人按名单喊名字，喊一声，答一声。喊到的人离开石料场，往练功场那边去。他的名字不在这串喊声里。

绳外那张旧纸还在。纸上写着领牌前要当众走完一趟外门基础功。纸角被新钉了一条窄条，窄条上只有四个字：弃权按苦力。执事用笔杆点了点窄条，又点了点绳里的一块空地。

「这里不走功。半日，一牌。线过了就停。」

地上有一道白线，画在西墙的影子前面。影子还没吃到线。线这边插着一根木棍，棍上刻着一排缺口，缺口尽头有一道深槽。执事把一根炭条别在棍上。炭条停在深槽下面，还差四格。

凌沧把肩上的石放进板车。石落进车帮，白粉震起来。执事在炭条下面补了一道。补完，炭条离深槽仍差三格。

「下一担。」

绳边有人把旧纸揭开一角，对着他扬了扬。

「走功。纸上写了，不走不计数。」

凌沧的手还扶着车帮。走一趟基础功，掌要送到眉下。他的掌一离车帮，肩上刚卸下的那块位置就空了，下一块还在墙根。他不离开车帮。

执事把揭开的纸角按回去，笔杆敲在窄条上。

「窄条压着旧纸。弃权的，数石头。」

扬纸的人松开手。纸角落下，盖住「走完一趟」四个字的一半。

南头又喊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的。被喊的人从绳外跑过去，鞋上的白粉一路掉。凌沧没有跟着跑。他弯腰去搬墙根第二块。石沿刮过掌心，掌心只有沙坑里留下的薄茧，托不住整块的重量。他把石抱到小臂上，先不往肩上送。

绳外有人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南头。

「南头在验。弃权的字，执事那儿还能不能刮？」

凌沧把石往上抬了一寸。肋下没有热。他不把气往下送。

「不急。」

探头的人等了一等，没等到第二句，把脑袋缩回去，跟着喊名声往南头去了。绳里空出的位置没有人补。炭条还差三格。影子离白线还有一截墙根的距离。

他改用肩。石贴上肩的时候，他让一口气压向肋下。气一进肋，那根刺立刻热开，热从肋下窜进抬石的那条臂。手指先松。石离了肩，擦着胸口往下掉。

他侧了半步。石没有砸上脚面，砸在脚边的白粉里。粉溅到鞋帮上，也溅到踝骨。石角在泥里陷出一个坑，坑沿离他的鞋尖只有一指。

执事看了一眼坑，炭条没有动。

「没进车。这道不算。」

臂上那股热还没退。他蹲下去抱石，指头刚扣住石沿，肋下又顶一下。这一下比肩上那口更直。他松开一只手，改用前臂把石搂住，不让石角再往鞋尖滚。鞋尖再往前半分，就会踩进坑沿。他后脚跟先退出白粉，前脚留在原地，人斜着。斜着的时候，石的重量全压在前臂上。前臂的皮被石沿硌出一条白，白印和石上的粉叠在一起。

南头传来一声喊，喊的是「过」。后面跟了一个名字，隔着墙，他没听清。他没有抬头。抬头就要把搂着的石放开。

他把石重新抱离地面。这一次气不往肋下送。气停在胸口，只让手臂里的血热起来。石离开泥坑的速度比上一块慢。慢到石沿在他腕骨上磨出一条红，红没有破。他用这点热把石扛上肩，一步一步走到板车边。

车帮比肩低一掌。他把石放下去，不丢。石落进车里，白粉只扬起薄薄一层。执事这才用炭条补了一道。炭条离深槽还差两格。

墙上的影子又吃进来一截，离白线只剩半块石的宽度。凌沧看了一眼那截影子，没有把第二口气补进肋下。他回到墙根，抱起一块较小的。小石的白印已经朝上，不用翻。他仍把热停在肘上，小臂托着，走到车边。步子比旁边的人少了半拍。半拍里，影子的边沿又往前移了移，还没盖住线。

小石进车。执事补了一道。炭条离深槽还差一格。

后面排队搬石的人已经把下一块抱起来了。凌沧还站在车帮前面，那块石就停在半空。

「你这是歇着搬。」

凌沧侧身让出车帮。侧身的时候肋下那根刺跟着拧了一下。他用手背抵住车帮，不按肋。手按到肋上，让开的那一步就会收回来，半空那块石没处落。

「线还没到。」执事说。眼睛仍看着木棍，不看他们两个谁快。

那人把石丢进车。丢的声音比凌沧的响。执事给那人的炭条也补了一道，补在另一根棍上。两根棍并排插着。那人的炭条已经越过自己的深槽，人却不走，站在车边看凌沧的棍。

凌沧回到墙根。下一块石的白印朝下，他得先把石翻过来，白印朝上，执事才认。翻石要用腰。腰一弯，刺就横过来。他把膝跪进白粉里，用肩头顶住石的一侧，让石自己翻。白印翻上来的时候，粉扑了他一脸。两只手都在石上，腾不出来。粉进了眼角，他侧过头，让粉自己掉。头一侧，膝在白粉里打滑，石跟着往坑那边斜。他用肩把石顶回原处，膝才稳住。

石翻正了。他仍不把气送进肋下。手臂发热，发热的范围只到肘。过了肘，就靠近肋。他让热停在肘上，用小臂把石抱起来。抱到一半，肘开始抖。抖归抖，石没有再脱手。

南头的喊声停了一停，又起了一阵。这一次隔墙也能听见名字。

「苏衍。过。」

车边那人先笑了一声，笑完对执事说：「南头这个过得利落。三转有人走完了。」

执事不接话。炭条在凌沧那根棍上点了点，点的是还没补上的那一格。

凌沧听见了。他的脚仍对着墙根，不转向南头。转向就要把膝从白粉里拔出来，石会跟着滑回坑里。滑回去，这一道又不算。

他把石抱离膝。血只热在臂上，肋下那根刺热着，却没有再窜进手指。手指扣得住。他走得慢。慢到车边那人把空着的手插进腰里，又抽出来，拍了拍自己的炭条。

「半日是这么耗的？」

凌沧把石放上车帮。放稳之前，车帮的木刺刮到他腕上那条红。他停了停，等刮的那一下过去，才把石送进车里。执事补上最后一道。炭条的头抵进深槽。

墙上的影子这时候吃到了白线的边。线还没被盖住。执事看了看线，又看了看深槽，把炭条从棍上拔下来，别回自己耳后。

「满了。」

他从绳后的匣里取出一枚木牌。牌上只烙着一个「山」字，没有别的字。牌放到凌沧手边的车帮上，不放到他手里。凌沧用搬石的那只手去拿。指腹上全是白粉，粉沾到「山」字的凹槽里。他把牌握进掌心，握紧，粉不再往下掉。

车边那人盯着这枚牌。

「他中间歇过。砸在脚边那块，也不该算。」

执事把凌沧的木棍拔起来，缺口朝外，给那人看深槽里的炭痕。

「痕在槽里。线没盖死。一牌。」

那人把话咽回去，去搬自己的下一块。搬的时候仍快。执事不再给他补痕。痕过了槽，就不算第二枚。那人看了看自己的棍，棍上没有新痕，才把下一块放慢。放慢以后，车帮空出来，凌沧不用再侧着让。

凌沧没有再去墙根。臂上的热退得很慢，肋下的刺不退。他在车帮上站着，牌在掌心里，鞋尖仍离那个石坑一指。坑还在。坑里的石已经进了车，坑沿的白粉却被砸实了，成了一个不会自己平掉的印。

南头有人散回来，从绳外经过。经过的人身上没有白粉，袖口却有沙。有人说了一句「册还在他手里」，说的不是凌沧。凌沧的眼睛看着执事手里的钉。钉正对准新纸的上角。他一转头去看南头，就看不见钉落在哪一行。

执事把一张新纸钉在旧纸旁边。钉帽敲了两下。纸上写着明日上山，一组。一组下面两个名字。头一个是苏衍。第二个是凌沧。再往下没有第三个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小字：随牌人到山口会合。

「牌在谁手里，谁明日跟这一组走。不过绳的，牌收回。」

凌沧看着那两个名字。名字之间没有别的字。他把「山」牌收进袖里，袖口的白粉立刻印上一块。纸还钉着。他伸手去看第二个名字是不是写全，袖口先挂住钉帽。钉帽比腕骨高。他把手腕压低，布从钉上滑下来。纸角没有裂。他没有揭。

影子把白线盖住了。线一盖住，执事就把炭条收进匣子，匣子合上。合上之后，绳里还在搬的人被拦住，没满槽的棍都被拔起来。凌沧的棍已经不在地上。

他转身出绳。出绳的时候，肋下那根刺随着步子热了一热。热过了，人仍走得动。南头的方向还有人在笑，笑的内容隔着墙听不清。他没有往那边走。牌在袖里。纸在绳边。明日的名字已经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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