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旧址

山口的匣子开着。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先把牌放进去，牌面都是一个「山」字。苏衍的牌叠在他们上面。凌沧最后一个放。白粉还嵌在他那枚的字槽里。执事用指甲刮了一下槽，刮出粉，才点头。牌不还给他。匣盖合上，盖沿抵住他的指节，他抽手。抽慢了，盖沿会夹住袖。

「牌在匣里。散的人，下山对牌。对不上，今天别再进。」

苏衍已经站在绳的里面。笑先到。他腰上别着那本奖功册，册角朝外，没有递过来。

「师兄，我是为你好。路我认得，你跟着就行。」

凌沧看着匣子。自己的牌和苏衍的牌叠在一起，分不开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指向任何一条路。

「不急。」

苏衍笑了一声。

「师兄是为了宗门。那我走前面。」

他真的走在前面。凌沧跟在后头，中间隔着两个没有名字的人。肋下那根刺随着上坡热一下，热过就还在。他不把气往下送，只用腿。腿慢。前面的人停下来等他的时候，苏衍不停，只把册在腰上托了托，免得册角刮到藤。

坡路分出一条。分出来的土是新踩的，新土里混着翻过的碎块。凌沧从苏衍身后侧出去，踏上这一条。侧身时刺热了一下。他用没挨着伤的那侧肩去挤开藤，肩过了，藤弹回来，打在后面的人脸上。后面的人骂了一声，仍跟着，因为这条新土上有血点，血点还没干。

苏衍停在分路的地方。

「师兄走这边？下面才有喊声。」

喊声这时候从这条坡的下面传上来，喊的就是兽。苏衍没有得到回答，顺着喊声也踏上了新土。后面两个人跟着他，没有人留在分路上。

旧址到了的时候，中心不是一丛草。是一个坑。

他沿坑走了半圈。半圈上该立着的茎都没了，只剩贴地的茬，茬口也是齐的，和土块上的刃口一样。茬下面的土是虚的，脚一踩就陷进一个浅窝。浅窝里没有叶。他在第二个浅窝边停住。再往前，坑壁是直的，直壁上有一串指印，指印比他的手宽。他把自己的手悬在印上比了一比，指尖对不上印的边缘。印里的泥还软，软泥沾到他比试的指腹上。他没有按进去。按进去，这串印就乱了。

他回到坑心蹲下。

坑沿的土是新的，翻起来的块还没干，块上有刃口，刃口齐，不是兽刨的。凌沧在坑边蹲下。坑心该留根的位置，现在能看见坑底。坑底一层湿泥，泥上没有叶，也没有未断的茎。他用手挖。挖到腕骨没入泥，指头碰到的是断根，断口白，白口还潮。他把断根拈起来。根是空的，芯已经被抽走。

空根在指间断成两截。两截都没有汁。他换了一个坑角再挖。这个角的土更紧，刃口只切到一半，下面仍是实土。实土里没有第二根。指甲翻开一条缝，缝里是砂，砂磨得指腹发红。红还没出血。他停手。再挖，腕就要牵到肋。

有人从坑沿跑过，鞋底带下一块新土。土落进坑心，把那两截空根埋住。凌沧伸手去拨。拨开表面，根已经断在土下，拈不起来了。他把手收回来。坑心从这一下起，只剩新土。

苏衍没有看坑。坡下有人喊，喊的是兽，没有兽的名字。两个同来的人先跑下去。苏衍跟着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凌沧还蹲着。

「师兄，血在下面。我是为你好。你这身子，该补的是这个，不是一坑泥。」

凌沧看了一眼被埋住的坑心。空根已经不在手上。肋下的刺没有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上沾了新土。新土一捏就散，散在鞋面上。

坡下那头兽已经倒了。皮是深色的，没有人喊它什么。血从颈侧往下淌，淌进别人捧着的碗。碗沿缺了一块，血从缺口漏到手腕上。抢碗的人有两个，手都在碗上。苏衍挤进去，掌心盖住缺口，血不再漏。他另一只手把碗往凌沧的方向抬了抬。

「一口就行。师兄别跟他们抢。我替你留着。」

碗里的血是热的。热气碰到凌沧的下巴。他没有接。手上全是泥。泥若进碗，缺口边的人会先把碗夺回去。他把手保持在坑沿，不伸向碗。

「不急。」

苏衍的笑还在。他把碗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对抢碗的人说：

「师兄不喝，是为了宗门。血归拿到的人。你们继续。」

缺口又露出来。血重新漏。两个人为了那道漏，肩膀撞在一起。碗斜了，一滴血飞到凌沧的手背上。他看着这滴血，等肋下那根刺动。刺不动。

他在坑沿的干土上把手背上的血擦掉。擦完，皮肤上留一道褐，褐下面的刺仍横着，不增，也不退。他没有把这道褐按进肋下。袖口若沾上兽血，坡下的人会当他已经接了那口。

两个人的脚踩在坑的里沿，踩实的土他过不去。要去坡下，就得从这两只脚中间挤，腰会碰到抢碗的肘。他绕到外沿。外沿没有刃口。

坑的外沿没被刃翻过。土是旧的，硬。硬土缝里长着矮叶子，叶子贴地，不往中心的坑里探。他蹲下去摘。摘下一小把，茎一断，断口渗出浅色的汁，汁沾到指腹，和泥不是一种黏。

他把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叶还没咬烂，热从舌面往牙关倒着走。走的方向和吞咽相反。肋下那根刺被这股倒热一顶，顶得比搬石那天更横。他没有咽。叶子连汁一起吐回坑沿。吐出来的叶子上有血丝，血丝很少，是牙关咬出来的，不是肋下冲上来的。

第二片他不再放进嘴里。整把用袖里那块磨白的布包上。布原来擦过腕上的红，现在汁渗进布纹。他打了个结。结打在没有血的那一侧腰里。第一下没拉紧，叶从布口滑出一片，滑到鞋边。他弯腰去捡。弯腰的幅度只要再大一点，刺就会横过来，把这片叶碾进泥。他膝先着地，手把那片叶拈回来，重新塞进布口，这才把结拉死。结若靠着肋，倒热还没退尽，会再顶一次。他把结转到腰侧。倒热退回到舌根，肋下仍是原来那根刺。

坡下的碗又斜了一次。有人骂了一句，骂的是血少。苏衍的声音压着骂声，仍是笑过之后的那种平：

「少就少。宗门要的是能带回去的。师兄不要，就算他的份。」

凌沧没有应。肘压着那块深色，头也不转向坡下。

坑底他又看了一眼。新土把断根盖住了。刃口的土块表面开始发干，干皮一碰就掉，底下仍潮。布包在腰侧。他不去喊坡下的人来看这层潮土。

坡下那头兽的身子横着，挡住另一条往上的路。血在身子下面积了一小滩，滩边有踩出来的脚印，脚印都朝碗那边去。凌沧要是从兽身上跨过去，鞋就会踩进血。他不跨。石壁这一侧的碎石是干的。

他沿着坑的上缘往高处走。脚下的碎石松，他用脚掌碾实再抬脚，不用气去稳。一块石板斜卡在路中间，板下就是壁上的线冒出来的头。他要用手把板推开，才能看见线往哪折。推的时候气仍停在胸口，只让小臂发热。板移开半尺，下面的槽露出来，槽边没有新土。板还压着槽的下半。他再推一寸，小臂开始抖，板不再动。下半截槽就留在板底下。

高处的石壁上，线不止这一头。线不深，指腹能摸到槽。他按外门基础功的步去对：脚在下，掌该停在眉下。这具身子的掌本来就短一截。他把掌抬到胸口，已经是肋下允许的最高处。槽却从胸口的高度折开，折的方向不是基础功那一掌，也不是奖功册上折向肋下的那一笔。

掌再抬一寸，肘就要牵进肋。他不抬。指节停在槽边。他换了没沾汁的那只手，从槽的另一头去贴。另一头的槽更浅，指腹滑开，留不下能跟回去的印。两只手都试过，掌心仍是空的。空着的那只掌心还沾着吐出来的叶汁。汁把槽边染湿一点。他没有顺着槽往下再摸。再摸就要把气送进肋里，去够那截短出来的距离。板底下那半截，他今天也够不着。

石壁这边没有第二条下去的路。下去就要经过那摊血。他袖里没有牌，牌在山口的匣里。手伸进袖，只摸到包布的边。布和兽血不在一处。他用肘把腰侧的结按回原处。结被石棱顶得往上窜，一窜就会松开。肘按住的时候，人不能离槽。一离，回来就找不到指节刚才停的那个边。

坡下有人又喊了一声「碗」。喊声没有往石壁这边来。苏衍没有上来。布包还在腰侧。刻痕在眼前。他的手停在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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