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沧的肘还压着腰侧那个结。结里是坑沿的草,布上有汁。这张布不能按上石壁。汁一沾槽,槽边已经有的那一点湿就会漫开,漫开就分不出哪一笔是刚才手印上去的。
他用另一只手去撕里袖。里袖是干的,磨白的线头在腕骨上。撕口顺着线头走,走到缝就停。停下来的布只有一掌宽,盖不住整条槽。槽从石板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比这块布长。
他先把布按在胸口这一段。这段他的掌能够着。布要是按高一寸,肘就会牵进肋。他不抬。指腹把布四角压进槽边的缝,压住了,布才不往下滑。
干土在坑沿。他刚才绕开兽血上来的时候,鞋底带上来的是碎石,不是土。要拍出纹,得回去拈一把干皮。干皮在坑沿,坑沿下面就是那摊血。
他侧过身,只把没有按布的那只手伸下去。指尖拈到一块干皮。干皮一碰就掉渣,渣落在鞋面上,不落进血里。他没有把脚迈进那一摊。
苏衍的声音从干石这边上来了。人还在坡上,碗沿先到。
「师兄,我是为你好。碗你按一下。他们两个抢,血要洒。」
凌沧手里的干皮已经悬在布上方。手一去接碗,干皮就会落空,布的四角也会松。他不接。
「不急。」
苏衍笑了一声。碗仍托在他自己掌心,没有塞进凌沧手里。
「师兄是为了宗门。那我按着。你在上面看纹,别挡路。」
他说看纹,眼睛却看着碗。碗里的血少了,少到要倾斜才看得见底。他侧身让过凌沧的膝,膝边就是布。布的一角被他的袖带起一点。凌沧用指节把那一角按回去。按回去的时候,干皮的渣掉在布上,掉在槽外,不是槽里。
两个抢碗的人跟上来半步,又被兽身挡住。兽还横在下面,血滩没有干。他们的鞋停在滩边,不上来。上来就要踩过那摊血。苏衍一个人把碗端在干石上,端给自己,也端给还没接的凌沧看。
凌沧把干皮碾碎,碎末撒在布上。他用指腹只往一个方向抹。抹到槽的地方,布是凹进去的,土进不去,留一条浅白。抹到平石上,土就沾住,变成灰。第一遍抹完,白线断了两处。断的地方是他刚才指节按过的角,角松了,土灌进槽。
这一张不能要。他没有把布揭下来抖。一抖,碎土会扬到脸上,也会扬进腰侧的汁布。他用指节把灌进槽的土刮出来,刮到布的边上,捏掉。刮的时候肋下热了一下。热过,手还稳。
布只有一掌宽。胸口这一段拓完,最边上的短笔还在布外。他把布往短笔那边挪。一挪,已经拓上的白线就离开了原来的槽。离开就要花。他在布角压住一粒碎石,碎石对着槽边的一个缺口。挪的时候眼睛看着这粒石。石还在缺口上,白线就还能对回去。
短笔进了布。干皮不够了。他再伸手到坑沿,只拈到潮土。潮土抹在短笔上,那一块暗了,刚露出的口被盖住。胸口那一段他没有再抹,白线还在。他停手,用袖口把短笔上的潮土擦掉。擦掉以后,那一块还是湿的。湿的不能再拍。他不能把布揭起来晾。一揭,碎石就离开缺口。他用干着的腕骨压在湿处边上,腕骨把水吸走一点,人仍蹲着。
腕骨压到布面重新发干,他才把剩下的干渣撒上短笔。第二遍他把四角按得更死,死到指节发白。碎石仍在缺口上。
坡下有人喊:「碗斜了。」
苏衍应的是他们,不是凌沧。「少就少。能带回去的才算。」他说话的时候碗沿又往石壁这边倾。一滴血沿着碗底滑到他的腕,没有滑到布上。他的腕离布还有一掌。这一掌是凌沧的膝占着。膝不退,血就到不了布。
凌沧的膝不退。第二遍抹完,白线连上了。连上的是胸口这一段,折开的方向仍不是基础功那一掌。他的眼睛停在这折上,没有给它一个叫法。
布的最边上还有一笔。这一笔短,贴着布边。他用同样的干皮去抹。土从这一笔上滑开,不留灰,也不留白线两边的那种脏。指腹再抹一次,槽底是光的,槽唇没有被磨圆。旁边那些槽,唇上有一层涩,涩能挂住土。这一笔挂不住。
他把这一笔又按了一按。布底下的石比旁边凉,凉是新割开的那种,不是整面壁一起凉。旁边两笔他用同一根指腹走过去,指腹发涩,土还挂在指纹里。回到这一笔,指纹是干净的。他没有出声问是谁割的。
石板仍压着下半截。他用脚尖去顶板。顶了一寸,小臂上的劲不够,气又不能往肋下送。板回到原处,仍盖着那半截槽。布上就没有这半截。他不把气补进去再试。试一次,碎石会离开缺口,对好的线就乱。
「师兄还不要血?」苏衍把碗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在布边停了停,没有抓布。「我替你留到现在。再留,他们就抢光了。」
布还按在槽上。碎石还在缺口里。凌沧不接碗。
「不急。」
苏衍的手收回去,收回去才笑。
「师兄不争这个,也是为了宗门。血我带走。」
碗转回他掌心。坡下两个人同时伸手,有一只脚已经踩上干石。脚尖对着布角那粒碎石。凌沧把鞋侧过去,鞋底压住碎石,不压住白线。那只脚碰到他的鞋就停了,停完缩回血滩边上。碗在三只手之间斜了一下,血点甩在干石上,干石离布已经远了。碎石还在缺口里。凌沧这才把鞋挪开。
他先把碎石拿下来。拿下来,布才能离槽。揭的速度慢。快了,白线会拖花。揭到一半,苏衍那只空着的手又停在旁边。凌沧把布往自己胸口收,不往那只手送。收的时候,最边上那一笔不沾土,在灰底里是一道干净的浅口。
他把拓片对折。折口避开那一道浅口。浅口压进折里,再打开就会变成一条死痕。汁布的结还在腰侧。他没有把拓片塞进那个结。草汁沾上浅口,浅口就不再干净。拓片折好,放进里袖撕开的那一道缝里。缝是干的。草在腰上。两样隔着肋,肋下那根刺还在,不因为布上有了线就退。
里袖撕的时候,腰侧的结被带松了一扣。一片叶缘从布口露出来。他膝仍跪着,腾出按过拓片的那只手去拉结。拉结不能弯到肋。他只把露出的叶缘塞回去,用牙咬住布头,手把扣收紧。牙上还有刚才那片叶子留下的涩。涩没有再变成倒热。扣收紧,叶缘不再露。
苏衍已经往坡下走。走的时候碗举过肩,不让后面的人从他肘下把碗抽走。有人的手抓到他的袖,袖一紧,碗里的血晃出一滴,滴在兽身旁边,不是滴在石壁上。凌沧没有下去拉那只手。下去就要松开里袖的缝。缝一松,拓片会顺着撕口滑出来,滑到碎石上。
抓袖的人没有跟到坡底。他看见壁上有一笔比旁边干净,手掌抬起来要抹。掌心对着那一笔光的槽。凌沧用腕骨去挡,腕骨横在掌和槽之间。挡住的是腕,肋没有送上去。那只掌停在他腕上,掌心是干的,干的掌心抹不到槽。
「不是血。」那人说完,自己看了看掌,掌上没有红。他骂了一句白跑,鞋跟一转,擦向凌沧腰侧。
结就在腰侧。凌沧先把腰转到石壁上,结贴住壁,鞋跟擦过的是衣襟。衣襟被石棱挂开一条线。线头若落进槽,就和那一笔缠在一起。他用牙咬断线头,线头含进袖里,不丢在壁上。结还是死的。草没有掉出来。那人已经去追碗,没有再回头。凌沧这才把手伸进里袖的缝。腰刚才转到石壁上,拓片跟着挤了一下,浅口压进了折里。他在缝里把折打开,让浅口重新露在外面,再折一次。折到一半,肋下那根刺顶上来。他停住,布就摊在缝里。这一下若把折按死,浅口又会压进折心。刺退回原来的位置,他才把折口让开浅口,布按回缝里。缝外的手指不拿出来。拿出来,追碗的人一回头就会看见这张布。
他在槽边又站了一息。布拿走以后,槽还在。最边上那一笔用指腹去摸,仍是光的。旁边的槽一摸就是涩。他的指腹停在光的那一笔上,没有把土按进去。
器物房在山下。牌在山口的匣里,不在他袖里。他在石板边上又放了一粒碎石,石尖对着板下那半截槽露出来的头。这粒石不拿走。拿走,再上来就只剩一整面壁,分不出布上缺的是哪一截。
里袖的缝里,拓片最边上一笔仍是干净的。腰侧的结没有松。坡下的碗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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