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急如焚

团练的营地，在城外三里。

一片空场，用木桩圈出来，桩子歪歪斜斜，靠麻绳勉强连着。场子中间插着一面旗，风一吹，旗角扑扑地响。

我到的时候，场上正操练。

父亲站在土台上，背着手，看着底下那几百号人。队排得不齐，枪也少，十来条老枪架在一处，剩下的人手里是片刀、长缨枪。可喊起号子来，倒齐整，一声一声，撞在远处的山壁上。

我找了个矮凳坐下，看得入神。

上辈子在屏幕里，看别人演百十人的大阵仗，特效铺得再满，也没有眼前这一股子土腥味。几百个活人立在风里，汗味、脚味、牲口味，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才是真的。

我正看得起劲，营门口忽然一阵乱。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帽子跑歪了，鞋上全是泥。

“老爷！老爷！ ”

是老刘。

他一边喊，一边往土台那边扑。嗓子是劈的，喊一声，断一下。

我一下站了起来。

心口像是被人攥住，猛地一抽。

“怎么了？ ”

我几步抢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刘弯着腰，喘得说不出话，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土台上。

土台那边，营房的门帘一掀，父亲探出头来。

“嚷什么？ ”

他一眼看见老刘，脸色就变了，跳下台子，几步过来。

“ 出什么事了？ ”

老刘这才喘匀一点。

“老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家里，家里出事了。 ”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

“什么事？ ”

“夫人叫我出去找人。 ”老刘说，“月儿姑娘一早出门买菜，半晌都没回来。夫人心里发慌，叫我出去寻，我喊了一整条街，也没找着人。 ”

“ 回来的时候…… ”他咽了口唾沫 ， “ 巷口有人说 ，月儿姑娘 ，让人绑走了。 ”

绑走了。

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三块石头砸进井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父亲的脸，一下沉了。

“夫人呢？ ”他抓住老刘的肩膀，“夫人有事没有？ ”

“夫人没出院。 ”老刘赶紧说，“在屋呢，好好的。 ”

父亲这才松了口气。

我那口气，还提着。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空得很干净。

只剩下一个声音。

月儿被绑了。

我打了个激灵。

不是想起来的，是身子自己动的。

我转过身，几步冲到营门口，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那马被我猛地一拽，惊得前蹄一抬。我伏在它背上，一夹马肚。

“驾！ ”

蹄声一响，人就没了影。

身后，父亲喊了一嗓子。

“混小子！等等我！ ”

我听见了。

我没停。

父亲骂了一声，几步过去，牵出自己的马，一掀袍角就翻上去，一把子抓住老刘，放在身前，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那匹枣红马也被他催得跑起来，蹄子砸在冻土上，一路砸出两股烟。

回家的路，我从来没骑得这么快过。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吹得眼睛生疼。我伏低了身子，什么也顾不上看。街上的行人、担子、摊子，全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往身后退。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东西。

月儿。

十来天前，她还站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热鸡蛋，喊我少爷。她把鸡蛋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是烫的，上头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说，鸡蛋补脑子。

她把自己那一个，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她每天早上给我收拾衣裳，晚上给我拨灯芯。我念书念到多晚，她就守到多晚。她总说，少爷念书，我陪着。

我娘说，她是捡来的。

可这五年，她比谁都用心的。

我忽然想起来，今早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石阶上。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我怎么就没多看她一眼。

马跑着，我嘴里一遍一遍地念。

“媳妇没了。 ”

“媳妇没了。 ”

念到后来，我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念什么。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喘不上气。

到家的时候， 日头已经压到屋脊上了。

我勒住马，没顾上拴。缰绳往门环上一甩，人就往院里冲。

“娘！ ”

我一进院就喊。

“娘！月儿呢？ ”

正屋的门帘一掀，母亲出来了。

她一看是我，先是一愣，跟着往院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第二个人。

“你爹呢？ ”

我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声马嘶。

一声长的，勒得极紧。

接着，院门被人推开，父亲大步进来，袍角上全是土。

“娘。 ”我抓住她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月儿怎么了？ ”

母亲把我拉到屋檐底下。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晌午的时候，有人在门口放了一只菜篮子。 ”她说，“是月儿早上提出门的那一只。 ”

我心里一沉。

“那人留了话，说早上在南街巷口，亲眼看见月儿，被人用麻袋扛走了。 ”

“往南走了。 ”母亲说，“走得急，三个人，抬着就跑。 ”

父亲一拳砸在门框上。

“他妈的！ ”

他这一声，缸里的水都震得晃了一下。

“抢人抢到我头上了！ ”

他在院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住。

“老刘！ ”

老刘刚从外头进来，气还没喘匀，一激灵站直了。

“你立马去，把南街那一片的街坊，挨家挨户问一遍。 ”父亲指着门外，“看见没看见，什么模样，什么口音，往哪个方向去的，都给我问清楚。 ”

“是！ ”

“我这就带人四处找找。 ”父亲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打了个响鞭，那马就冲了出去。

我也往外走。

“我跟你去。 ”

“你站住。 ”

母亲一把拉住我。

“ 你去做什么？ ”她扯着我的胳膊 ， “ 黑灯瞎火的 ，你才多大 ，能顶什么事？ ”

“我…… ”

“在家等着。 ”她说，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也不许我驳，“等你爹的信。 ”

“你爹干这个团长，干了十来年了。这镇上的三教九流，他比你熟。他要问不出什么，你去也白去。 ”

我张了张嘴。

娘说的每个字都对。

对得我一句都驳不上来。

她拉着我往堂屋走。

“进来，暖和暖和。 ”

我不肯，她就用力拽。我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娃，被她这一拽，脚就离了地。

堂屋里，灯点上了。

娘给我倒了一碗热水，放在我手边。那碗水一直冒着热气，冒着，冒着，后来就不冒了。

我没喝。

我坐不住。

我在屋里转圈，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

我数着外头打更的声音。一更，二更。

二更打过，院门被人拍响了。

“夫人！夫人！ ”

是老刘的声音，撞在门上，一声比一声急。

母亲起身去开门。

老刘跌跌撞撞地进来，一身的土，帽子上全是灰。

“ 问到了，问到了！ ”

母亲一步就迈了过去。

“ 问到什么了？ ”

老刘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往虚空里指。

“南街一个卖菜的老崔认出来了。 ”他喘着气，“他说领头那个，是侯家老三。 ”

“侯家老三？ ”

“就是以前常在菜市场偷东西的那个侯老三。 ”老刘说，“那几年，隔三差五就被抓，抓进去关两天，出来接着偷。 ”

“后来有一年，人就没了。 ”他压低声音，“前段时间有人在城南见过他，说他这几年，上了黑虎岩，做匪去了。 ”

堂屋里静了一下。

我站在门帘后头，把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侯家老三。

黑虎岩。

猴三。

我的血，一下冲到了头顶。

我转身往外走。

堂屋的门帘被我掀得飞起来。

后院里，我那匹黄栗马正拴在槽边。我一巴掌拍在它脖子上，解绳，上马。它像是也懂了，前蹄一蹬，冲了出去。

“元哲！ ”

母亲追到院门口。

巷子里，马蹄声已经远了。

我人已经过了街口。

母亲扶住门框，站了一息。

然后她猛地回头。

“老刘！ ”

老刘刚把帽子摘下来，又赶紧按回头上。

“夫人？ ”

“去！ ”母亲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快去营里，告诉老爷！叫人，都叫上！ ”

她的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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