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飞羽山外

石门集的门，比陆野想的矮。

他一路听着集里的人怎么多，路怎么宽，便以为至少得有天上那座城的一小截威风。真走近了，却只是两块高石立在路旁，上头横一根粗木，木下人来兽往，吆喝声挤得满满当当。

一头背着大筐的狼妖从旁走过。

陆野先盯住那双毛脚，身体不由往商青那边偏。狼妖却只停下，把刚被牛七的驴挤歪的筐扶正，哑着嗓子道借路，便自己往前去了。

它肩上的筐里，是一摞摞干净的草席。

陆野回头看了很久，直到罗荆叫他让开门口，才赶紧跟上。邱安也在看，手却没有再缩进袖子，两人目光碰上，谁都没说这只一定是好的。

只是和那位鹿先生不一样。

神灾第十二日，十七个人终于进了外集。

冯齐熟门熟路带他们走到路旁空地，先让牛七将牲口牵离菜摊，才卸货。他从前走这条道，进门该往哪里避，哪个铺前不能久停，都知道。此刻有人认出他，远远叫一声，他便抬手，神色渐渐松开，像肩上那些东西终于有了能放下的地方。

裴望没有立即去卖盐。

他先带几个人到卖粗鞋的摊前，叫陆野把脚伸出来。陆野愣着，唐栓却已把自己的那只大鞋指给摊主看，说鞋没坏，就是借人穿了几天，磨得心疼。

摊主看陆野的脚，又看看两只大小不一的鞋，没笑，挑出一双鞋底厚些的，放到木板上。

陆野试穿，脚趾一下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有空着的后跟，也不用拿布把整只脚勒得像绑一包米。他起身走了两步，竟有些不习惯，抬脚时还想去勾那只总要掉的大鞋。

裴望数出几枚钱。

陆野伸手拦，话还没说完，裴望便将钱推过去，叫他站稳了再说别的，别连旧鞋归还也得一个人扶。

唐栓把那只鞋接回，拍去底上的灰，翻过来看了半天，又装作不在意地套到自己脚上。两只鞋终于都在脚上，他却仍走得小心，仿佛跟陆野过了十几天的，已不只是同一双鞋。

“碗还欠着。”他说。

陆野点头，这回没有觉得难堪，反而真心笑了。

胡六在不远处问粮价。

他问得很细，麦、米、碎米都要问，手边的小袋却一直捂着，不因来了集里便当自己有了吃不尽的粮。阿绒跟着他，一面听，一面看容器，最后先挑了一只不大的陶罐。

她付钱时看向裴望。裴望说先记下，阿绒便把那点不肯借的神情收住，仍当着几人的面将罐沿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暗裂。

周葵带药箱进铺，冯齐卸下剩货，不一会儿便出来叫人，说东街有间能暂住的空院，钱从路上的余货里垫，睡处要挤一点，谁也别指望一人一屋。

石满第一个点头。

商青站在摊旁，棍子仍在手里，脸上却不知何时少了那股时时提防的紧。她望着街边有火的灶，问阿绒这边的豆和昨日是不是一个味。阿绒说不知道，等有钱了，尝一碗便知道。

祝禾落在后头，望着石门旁一座比青石寨庙还小的龛。他没有朝龛跪，走过时却停了一息，随后慢慢追上队尾的铃。

陆野与裴望去盐铺。

抬筐进门时，他下意识先找平地，脚落稳，才向前递出。筐不算满，仍压得臂上酸，他没有先憋住气，只等另一头的伙计接稳，才缓缓松手。

裴望看在眼里，铺里的伙计却先指向店角，请他把占了秤座的石砣挪开一点。

陆野将石砣挪开，盐铺伙计便能把秤盘放平。他放手时看见裴望望着自己，笑了一下，又将砣脚向里转了转，给伙计腾出落脚的地方。

“东街卖药的地方，打这走么？”他问伙计。

伙计指给他看，街尾晾竹盘的是药棚。陆野又问有没有不要整根钱的碎药，伙计正拿纸兜盐，听见便抬头：“断的也能卖好价。你要便宜，去挑短些的，烂心的可别要。”

陆野记着周葵让他看过的断面，便问能不能认样再买。伙计将纸一收：“那自然。你拿钱，又不是上供，连看也不许看？”

陆野愣了片刻。旧寨里送上去的东西，从来只怕供得不够，到了这里，他却可以先问、先看，不合心意还可以走。

裴望把他叫到旁边，问他为何急着找药。他说练了能多长些力，碎的也许买得起。裴望没有立即摸钱，只问若买不起呢。

“我问能不能帮着做点事，换一点。要不行，先去练。”

裴望的左手在钱袋旁停了一下，最后将袋口收好：“周葵教过你认，没教你乱吃。买回来的，拿给她再看。”

陆野点头。他高兴的不只是不必再欠一笔。等盐称好的这段工夫，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到这里要做的事。

盐要慢慢称，裴望让他去街边等。

陆野没敢走远，只到门前那片树影下面。那里坐着卖地图的人，油布铺开，上头压几块小石。有人蹲着问路，手指点过一道河，又点一块涂得很浅的山影，问飞羽怎么没有标。

卖图的说这张只画大路，山里岔道太多，画不完。

陆野的脚停住了。

他认不全字，只听见飞羽两个字，便蹲下去。铺开的图比整口锅还大，曲折的河、密密的山、许多不知叫什么的城，边上还画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水。

他找了很久，也没找着青石寨。

裴望出来时，见他蹲得一动不动，便走到旁边。陆野抬手指自己身后刚走过的那片山，问在图上该是哪一块。

裴望找了一会儿，在一角点下。陆野没立即收手，先请他再指石门，然后用指尖沿两处之间慢慢划过去；隔着好几片山影，他划错一回，裴望便将那根手指挪回来。

裴望最初点下的那一小块山影里，藏着庙前的台阶、河边的石头、石满背上沉沉的人，还有那座墙边亮过一盏瓦灯的旧台。

这些都放进去，竟仍填不满一处淡淡的山影。

“这整片叫什么？”他问。

裴望指向图边最大的两个字。

“东华。”

陆野跟着念一遍，望着远得连图纸边都画不完的水，又问水那边还有没有。

裴望说有，自己没去过。

卖图的人听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笑陆野问得浅，只将被风掀起的一角重新压好。陆野的手慢慢从油布边缘收回来，怕碰坏人家的图，便放回自己的膝上。

他这才发现，两只脚都在新鞋里，稳稳踩着地。

街那头有人敲起一面小铜锣，几名少年抱着木棍跑过。陆野望过去，裴望说东街空场每日有人练拳，不用先跟着跑，明早先把自己的桩站完，真想看，再去看。

陆野点头，起身时仍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多望一眼。

远处，常有人来往的高路上立着几面灰旗，旗后有神像的冠角露过屋檐。石门集也在谁的影子底下，他还说不清，可街里确实有锅响，有人争价，有人笑着叫朋友的名字。

石满从人群里挤过来，先看那张图，又看陆野，问他是不是想买。陆野摇头，说还认不全字。石满也蹲了一下，指头在图边悬了半天，没好意思问自己走过的那座山在哪里。

两个人一齐起身，各自弹去裤上的土，谁都没笑谁。

阿绒在路另一头叫他吃饭。

陆野回去时，她正把新罐放在院里矮窗边，挪左一点，又挪右一点。唐栓嫌她耽误摆碗，她叫他等，直到罐底在窗台上放平，才转身去端饭。

唐栓自己却也不急着吃，将铺草拖到离门远些的角落。陆野问那边不挤么，他用手比了比门下：“半夜总有人从头上跨过去，还得我先醒了给他让路。今夜谁来，换他绕。”

他说完躺下试了试，后脑没有碰墙，才满意地爬起来摆碗。

陆野没提旧台门边那句话，只替她把窗缝里一块松石塞紧。阿绒看见，眼角弯了一下，又赶他去洗手。

他坐下时，将明早要走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院里练桩，东街公练，再问药棚。图上的东华远得看不见边，脚下这三处，他明日就要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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