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灰里有火

陆野在东街挨的第一棍，打掉了他半个早晨的得意。

他已在院里站完桩，抱石走了三趟，才来公练场。教拳的瘦老头让他撑住木杆，他以为和提砣差不多，脚下扎稳，不料棍梢一拨，杆头便撞在自己鼻梁上。

石满吸着气，替他疼。

“你怎么不躲？”

“他说撑住。”

老头把木杆拿回去：“让你撑杆，没让你拿脸撑。”

旁边两个孩子笑出了声。陆野鼻尖发酸，看见其中更矮的那个接住第二棍，竟把老头的棍子往旁送开。他没有走，揉着鼻子又站了一回，这次不敢只顾脚底，终于护住了自己的脸。

散场时，他追上老头，问练得快些有没有办法。

老头看他包布的掌，先说吃饱养伤，又指街尾晾药的棚子。那里有淬体用的草根，买前问清煮法，莫把治跌伤的也当饭吃。

陆野问了价，脸上刚热起来的劲便退了。

最便宜的一包，也比他两只新鞋贵。

石满将他往外拉：“根咱们山里也长，先记样子。”

陆野没动。他不想再叫裴望掏钱，却也不甘心看一眼就走。棚后有个戴黄头巾的汉子正分拣药筐，他绕过去，问能否帮着洗根，换些断的。

汉子看看他的手，叫他只挑泥块、晾竹盘，不碰水。

石满跟了半晌，以为找到了不用钱的好事，卷袖也要干。汉子指指他腰间的水囊：“两个人的份，得挑两个人的泥。”

石满把袖子放下，蹲到门边等他。

药棚里苦气刺鼻。陆野挑出碎石，把细根抖开，身旁一只盖着旧皮的筐却烘得他膝头发热。皮角卷起，露出黑灰，灰里有一块暗红石片。

他以为是烘药的炭，伸竹片拨了拨。

“那个别动。”

黄巾汉子过来压住皮角，随手给了他一把断根，连说够了。陆野手里的泥还没挑完，忽然白得了东西，反倒不知道该不该接。

门外进来一个青衣人，腰挂短剑，拇指总在剑柄上磨。

“飞羽山下运出的，就是这个？”

汉子脸上堆出笑，先朝陆野摆手：“去去，拿你的药。”

陆野抓起断根，耳朵却留在那两个字上。青衣人掀开旧皮，筐里并没有炭火，只有半块铜壳。壳口贴着朱红纹纸，那片红石便压在纸下。

他想起寨外长红的草，往后退了一步。

黄巾汉子挡着他的去路，只顾朝青衣人伸出三根手指。青衣人没应价，问死了的神还有多少东西可用。汉子压低声音，说有封着的，不试谁敢付钱。陆野听到这里，手心刚冒出的那点汗凉了，侧身便往石满那边挤。

青衣人用剑鞘顶开纸角，露出一缕针细的白火。朱纹一碰火，竟卷成黑屑，铜壳侧边亮着的红线也跟着缺了一截。黄巾汉子立刻将一块包着朱纹纸的木板按上壳口，壳身的嗡响低下去，板上的纸却鼓得像要裂。

“试一线就够了！”黄巾汉子叫道。

青衣人不理，剑鞘又向下一压。红石裂开，木板上的纸炸成几片，棚里忽然多出一声极重的喘息。陆野胸口一滞，断根落地，脚边竹盘接连跳起来。他想喊石满，却连气都吐不整。

青衣人退得更快，横剑将棚口竹架撞开。黄巾汉子骂了一声，抓住离筐最近的陆野，将他右掌压向铜壳。

“按住！活人能接纹，别松！”

陆野猛地后挣，手竟黏住了。

朱纹从纸上攀进掌心，一笔一笔勒向腕子。每多爬出一笔，铜壳便暗下一截，压在筐底的粗竹也慢慢弹起。陆野胸口却越来越沉，像那件东西正从筐里转进自己身体。

汉子见状，扯起旧皮包住剩下的石片，一手挟筐，一手扣紧陆野的臂，将他也向后帘拖去。青衣人要拦，他猛地顶出筐角，两人一撞，竹盘翻了满地。

棚口石满在喊，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陆野听见了，身子却像正往一口深井里陷，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那缕白火仍在壳沿，烧过之处，红线正在断。

他不懂这是什么，只知道掌心长着同样的东西。他拼命转动右腕，把勒得最深的一笔送向火尖。

疼痛一下钻进骨头。

陆野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哑叫。红纹焦断，黏住掌根的力道松了些，右脚也随之滑动。他急忙踩住地上翻倒的竹盘，借着这点支撑把肩往后一送。

这一回，他把手拔了出来。

黄巾汉子抱筐的胳膊顿时一沉，铜壳砸断两根粗竹，剩下的朱纹已全亮起来。他的手也被拖到壳边，吓得立刻甩开旧皮。青衣人在门口骂了半句，剑鞘都没捡，转身便往街上退。汉子趁他让路，丢筐钻出后帘；石满这才将竹杆从倒架间伸进来，嘴唇都白了。

“抓住！”

陆野伸出左手，踉跄着被他拖到棚外。右掌沾了一点白亮，他下意识甩手，亮点落在断裂的瓦碟上，竟又立起细细的火尖。

身后的铜壳还在震。

陆野本已跨出去，又停住。他看了眼手上烧黑的纹路，扯下一片衣角，裹住瓦碟底，将那点火端了起来。

“你还拿！”石满声音都劈了。

“它刚才把那东西烧断了。”

“那你手怎么也烧了！”

陆野答不上。他怕得连碟都端不平，却把伸过去要丢的手收了回来。街上有人看见棚里翻滚的灰，叫喊着躲开；另有人敲起锣，说请巡街的来。石满不再等，拽住他衣领往人少的院口走。

裴望赶来时，陆野坐在院门内，右手抖得托不住肘。

裴望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没去碰瓦碟，先将陆野衣袖扯到腕上，见那几道黑痕间仍夹着一截发亮的红线，问他还能不能张手。

陆野试了一次，指头没伸直，额上便全是冷汗。

裴望要去找周葵。他叫住人，指着火：“刚才碰过的地方松了。”

裴望看了他好一会儿，将碟放在石阶上：“先碰一点。撑不住就收。”

陆野咽了口唾沫，把腕侧那段红线送近。火尖偏过去，细微的焦响里，红线蜷曲断开。压在指根上的紧痛骤然散去，他五指张开，一把握住了裴望垫在下头的布。

是真的松了。

陆野抬起脸，想笑，眼前却猛地黑了一瞬。裴望左手托住他后颈，他才没倒下去。手能动了，掌侧却留下一条燎泡，浑身空得像连走了一整夜。

白火也缩到了将灭未灭。

阿绒闻声出来，带来清水，又按他指的地方取来旧瓦灯。陆野将碟倾向灯心，火尖落在沾油的麻线上，青黄灯焰里便多出一点极淡的白。

没有再长大，也没把普通灯油一下烧空。

裴望用破瓦遮住灯口，仍坐在他面前。

“认得那卖药的么？”

陆野摇头。他想到被扔在泥里的断根，刚才还觉得那人肯换给自己，是好心。

石满把竹杆丢在墙边，袖口划开了，手臂挂着两条血痕。陆野想去看，他将胳膊藏到身后，坐得远了一点。

周葵很快赶来，先叫陆野把两只手都摊开，又问石满袖子怎么破的。石满这才说棚口横着断架，他挤不进去，拿杆撬了两次，架没开，倒弹回一截。他将袖口翻给周葵，没看陆野。陆野喉头发紧，那句火有用便再也说不出口。

院外锣声没有停。裴望细问了黄头巾的样子，让阿绒在门前等巡街的人，又问清棚后往哪边通，自己却没追。陆野望着他吊起的右臂，知道那只左手刚才还得扶自己。

“对不住。”他向石满说。

石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下回别让我在门口等。”

陆野点头，想说没有下回，话到了嘴边，又看见瓦缝里那点白。

他从没见过自己能弄断这样的东西。疼还在，怕也还在，可他不想把它当没发生过。

他把瓦灯往膝边挪了些，抬头对裴望道：“先把手看好。我想知道怎么留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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