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各有一条路

裴望没有接那张图。

“你打算带多少粮？”

陆野指头还按在岩梁口上，一时答不出。他想着一天能走到，却忘了到了还得吃，买不着纸也得回来。石满在旁边掂了掂水囊，里头只响了小半下。

晏迟把图折好，说自己的两头驮兽今日装货，明早走。陆野原本有些发烫的心往下落了落，随即又抬起来：还有半天，够把这些事办了。

回院时，他先去找胡六。胡六正蹲着拣米，把细沙一粒粒拨到破碟里，听他说要去岩梁口，手就停了。

“又往山里钻？”

“去买纸。跟过货的人走。”

胡六看了那灯一眼，没问纸有何用，只把粮袋口折回来：“那不是我们去石门的路。”

陆野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已把大家都叫了起来，又没人动。他还没开口，商青拄棍从檐下过来，叫他挪挪，让出她练着落脚的那块平地。

“我不去。”她说，“这腿再上一次岩梁，你回来能背我么？”

陆野忙摇头，又觉得这摇头不对，脸上更热。商青倒没追他的话，左脚慢慢压下，眉梢那道浅疤跟着一蹙，疼得停了片刻，才将重心移过去。

他看着她，终于说：“我自己去问，不带大家走。”

石满把灯搁上矮凳：“还有我。先说好了，走到地方我要吃饭，不能你去买纸，我端着它挨饿。”

胡六低下头，拨开一粒砂，过了一会儿把碟子推远。米沙又混了两颗，他有点恼，索性站起来，说等称完余粮再给两人分，不许把整袋提走。

陆野心里那点僵硬才松开。他没料到一句要走，会叫院子里的人都露出不同的脸色；阿绒问回不回来，唐栓只问今晚还烧不烧他的柴，祝禾坐在门边，把裂牌翻到膝上，望着灯很久。

“油也要带？”祝禾问。

“只带够灯用的。”陆野说。

祝禾点了点头，拧好坛塞。这坛从庙里抢下来的油，如今每舀一勺，都得想一想要照谁的夜。

午后，晏迟的钱被陆野倒在席上。买汤后还剩二十七枚，数到第三遍，石满忍不住伸手，替他把滚到席缝里的一枚抠出来。

“不会数着数着多一枚的。”

陆野挡住他的手，认真再数一遍。裴望坐在旁边看，直到他把其中几枚单放出来，才问他要做什么。

“鞋钱先还一点。”

“鞋价还没说清，你还哪一点？”裴望把钱推回去，“记着就行。先让你到地方还能回来。”

陆野手停在钱边。他其实很想听一句不必还，听到记着，心里微微一垮，又因对方没收而松快起来。他把钱拢回去，没把这两样心思说出来。

出门买饼时，他给自己定了六枚的限，走到摊前，热饼边缘焦黄，里头还夹一点肉末，他几乎就要改口。石满拿肘碰他，指向旁边摞好的干麦饼。

两人最后买了六张干饼，花六枚钱。陆野把热饼的香气也一并咽下，转头买了一枚钱的灯油。剩二十枚，他用布裹紧，塞到腰带里侧，这回不用再摸第三遍了。

临晚，周葵换开手布，见掌侧燎泡没有再破，便把新布缠得松些，叫他别拿伤手悬着提重物。陆野等她收起药，才将先前认过的断根又问了一遍。周葵从箱角拣出两截给他看，说山口也许更便宜，但有些根切开相像，别见红就买。

石满低头看灯：“这个也爱吃红的。”

周葵抬眼：“它吃错了，我不会治。”

石满立刻把灯往自己身后移了一点。陆野想笑，手布被收紧，又疼得吸了一口气，那点笑只留在嘴角。

天暗后，裴望才说自己不跟去。

陆野正给隔瓦的残纸重新兜布，打结的手一下慢了。白火轻轻偏了一下，他抬起眼，才看见裴望右肩下露出的布角仍有旧暗痕。

“盐铺要结账，我也得歇肩。”裴望说，“明早送你们出西口。你若想等，过几日再看。”

院子外有人吆喝收摊。陆野听着那声音，忽然很想说等。他一路以来，只要见裴望还站在前边，许多不敢走的路就像能走了。

他低头看瓦间的纸。一片已经薄得缺角，另一片也在今晚喂过一小段，明早灯还在，后日呢？

“我先去。”他说，声音比自己以为的小，“到了要是买不起，就回来。”

裴望没有夸他，只让他把打歪的结拆了。那样提一路，两片瓦会滑出来。陆野耳根又热，坐下来重打；石满伸脚勾来一条旧布，把灯底也兜了一圈。

第二日天未全亮，两人背着饼和分出的少量米，到了西口。

晏迟站在两头驮兽旁。一个矮壮脚夫正在给右边的褐兽系腹带，嘴里叼着草梗，瞥见陆野托灯，先往驮包上看。

“火离我的皮货远点。”

陆野忙退了一步。晏迟叫那人老田，说这两人随到岩梁口，过路食宿自理，不雇他们背货。老田吐掉草梗，绕着灯看了一眼，伸出两指比了比，又嫌太近，自己往后缩了缩。

“走外边。我的兽怕火，真惊了，饼也不能赔。”

石满原想把最沉的水囊挂到驮包上，听见这话，慢慢将带子套回自己肩头。晏迟看见了，没有替他去要那个空处，只递给陆野一张折窄的旧纸，让他留作认路，到了岔口再问。

裴望送到石门影子尽处，左手在陆野肩上按了一下。

“别光盯灯。路也要看。”

陆野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裴望还在门边，外衣压着吊臂的布带，比他记得的瘦了些。他举了举左手，没再喊人。

沿供道走到午后，又爬完一道长坡，石满已开始换肩。陆野把灯接过来，用左手兜底，右臂只护着布边。白火小小一尖，太阳出来以后，几乎看不见。

供车从后面赶上，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辙，旧旗影扫到他们脚边。一个抱着小布包的姑娘被赶车人从车沿撵下，踉跄站住，随即跟着小跑。

车上麻袋的系法，让陆野想起胡六护过的那只粮袋。他下意识往路边靠，给车让出一整条辙。石满却扯住他的衣角，坡外就是碎石沟，再退便要踩空。

他赶紧收脚，鞋底擦落几块石头。两人挤着等车过去，陆野听见身后的小跑声越来越急，才发觉那姑娘一直没能赶上车后的踏板。车上原先给她坐的地方，已经搁了一捆新捎来的柴。

“岩梁口还有多远？”她喘着问。

赶车人没回头，拿鞭梢指了指前边。她抱紧布包，再不问了。

陆野朝前望去，远坡上露出一座两壁夹合的山口。路旁旧神龛的脸被凿去了，底座上却又压了一枚新鲜朱印。车在那儿慢下来，每辆都有人上前掀布。

老田将草梗吐到路边，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封货纸。

“到了前头，别替谁接东西。”

陆野护灯的手紧了一下。那姑娘已跑到第一辆车旁，把布包往上递；车边人没有接，先把一块木板翻到她面前。

上面不是陆野认得的字。他只看清木板下悬着一截细铜链，末端正抵在姑娘摊开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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