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死了，路还在

“这一点，得撑到天亮。”

陆野用竹尖压住残纸，不许它再往灯芯边滑。白火倒是立得精神，他肚子先叫了一声。

石满坐在对面，掰开留给他的半块麦饼，递过来。

“它吃一口，你也吃一口。别到明早火还在，你饿死了。”

陆野接饼的手顿了顿，又往白火上看。石满索性把饼塞进他左手，自己接过竹片。灯照着他臂上的药痕，陆野这回没争，只咬下一大口。

两人轮着守了夜。纸上一段暗红烧尽，陆野便将剩下的退远，仍隔在两片瓦中；油浅了，只添一点。他几次惊醒，都先摸腰边的瓦包，后来石满嫌他翻身吵，把包拿去压在自己铺头。

天明时，陆野睁眼，看见灯芯中那点白还在。

他伏近了些，呼出的气吹歪黄焰，白尖轻轻一晃，又立了回来。他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伸手去推石满。

“活着。”

石满眼也没睁：“我知道我活着。”

陆野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院门就在这时被敲响。阿绒出去应门，回来时脸上没了睡意，说昨日那个佩剑的找来了，孟巡街也在，要请他到东口去。

陆野的笑慢慢收住，右掌隔着布又像烫起来。他先把灯往铺里挪了一下，随后摸到石满压着的瓦包。两片纸还在，一片已缺去大半，另一片没有动。

他不想见那个人，却也不愿抱着灯躲一天。裴望听见动静，问清来的是谁，便用左手提起外衣。陆野望着他的伤肩，没有说不用去，只把灯放在自己和石满中间，让两人一齐托着。

青衣人坐在东口卖热汤的棚下，剑已入鞘，横放膝头。他见到灯便站起来，陆野立刻停在裴望身后。

“灯不卖。”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把剑连鞘放到孟脚边。

“不买灯。请你帮我松只手。”

他的右袖翻起来，腕上缠着半片朱纸，纸边扎在裂开的皮肉里，食指与中指蜷成了钩。陆野认出那种细纹，背上顿时发紧。昨日两人在筐边相撞，碎纸飞得满棚都是，他当时只顾挣自己的手，根本没看清旁人怎样。

“昨夜越扯越紧。”青衣人用左手去按右指，没按开，额角反倒冒了汗，“我听孟兄说，你能断外面的纹。”

孟把一碗没动过的汤推开，给灯腾出地方：“他先来寻剑鞘，我叫他说明白昨日的事。他说想见你。帮不帮，你自己说。”

陆野看着那两根弯指，想起黄头巾扣在自己臂上的手，喉咙干得难受。

“你昨日还往下压。”

青衣人的脸僵住。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是我试得过了。”

石满站在灯另一侧，盯着他的袖口：“这回先说好，别又往谁身上按。”

青衣人没有接话，左手解下一只钱袋，将袋口掀开。里头一小串铜钱碰得清脆，陆野眼睛不由跟了一下，随即又看回他的手。

他想要那些钱。想得右掌都没那么疼了，可昨天那种被人拖着走的滋味还横在胸口。

“只烧看得见的纸。”他说，“你手里头有没有事，我不懂。灯也不给你。”

那人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晏迟。裴望让他将腕平放在桌沿，自己站在陆野身旁，始终没有去碰那张纸。

晏迟想把钱先递到他手中，陆野却向后缩了一下。昨日那只扣住他胳膊的手像又贴了上来。他看见对方停在半空的钱袋，脸上发热，还是指了指桌面，叫他放在那里。

晏迟将袋口拢好，慢慢放下。这一回，没伸手拉他。

陆野端灯时，右手又抖起来。晏迟看了他的伤布一眼，原本催促的话咽了下去。石满把垫灯的布往上兜，陆野先低声说了要往哪边斜，才将白尖慢慢送近纸角。

朱纹缺下第一小口，晏迟的食指猛地弹直，指甲磕在桌面上。他吸了一口气，左肩随之一抬，石满立即将灯往回收了半寸。

“别动！”

晏迟咬着牙不再抬肩，眼睛却紧盯自己的手，连眨都顾不上了。陆野也不敢快，一点点挪过那截贴肉的纸边。白火烧到哪里，纸便卷起黑屑；热从灯沿蹿进他右掌，燎泡也跟着刺痛。

他没再试着握拳，忍着那股想使劲的冲动，将灯交还石满。

最后一线红断开，半片纸落到桌上。晏迟把两根手指合拢，又张开，喉头滚了两下，忽然用左手盖住右腕，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孟将空碗推近，拿铁尺把纸拨进去。陆野退到裴望旁边，心还怦怦跳着，眼睛却忍不住去找桌上那串钱。

晏迟抬头看见了，将钱推过来。

“你的。”

陆野用左手抓起来，攥得钱边硌进肉里，才觉得不是看错了。他分出两枚，放到汤摊上，叫两碗热汤。石满刚要说什么，闻到葱花味，话便换成了：“我的少放盐。”

裴望转开脸，嘴角却动了动。

晏迟试着端碗，腕上留着一圈渗血的痕，仍疼得皱眉。他没再要陆野替他看。陆野喝着汤，眼睛几次落到孟的空碗里，那半片纸已经烧得发黑，没有一点红了。

他咽下嘴里的饼，终于问：“昨日封壳的纸，还能从哪儿找？”

晏迟看了看那盏灯，像是明白了什么。

“西口能见到整叠的。可你要找画纸的人，得去岩梁口。”

陆野抬起头。白火伏在灯芯上，那两片被他守了一夜的残纸，忽然不再像世上仅剩的两片了。

晏迟解开外衣内侧的小包，取出一张折旧的路图，指甲压住石门旁的一道弯线。

“岩梁口。我收山货，认得在那里封货的人。昨日那张也是他们的手笔。你若想找，先看过再定，别把什么红纸都往火里送。”

陆野摸到腰侧的瓦，没敢立即信他。孟拿过路图看了看，只说岩梁口确有供道，谁在画符、纸是不是同样的，他没有亲见。

“供道？”陆野问，“给飞羽的？”

“旧路是。”

“祂已经死了。”陆野说得很轻。

一旁往汤里撕饼的老脚夫抬头瞧了他一眼，又将饼压下去，没插话。棚外一只满载的筐擦过他身后，扛筐的人催他让脚。他忙往桌边收，膝盖撞上木腿，碗里的汤晃出几滴。

陆野胸口猛地一紧。他见过那张脸落下来，见过河水被抽干，怎么人到了这里，还能沿着一条路，把东西往那边送？

晏迟看着他：“你想知道，就到西口看一眼。我今日也要从那里过货。”

陆野没有应下进山。他低头喝了半碗汤，热意一直落到胃里，才站起来，说先去看路口。裴望跟着起身，石满端起了灯，也没忘把余下的饼塞进衣里。

西口门洞前停着三辆供车。人扛袋，驮兽垂着头，旗上的旧神面孔被烟熏得模糊，左眼下那颗痣却还看得清。陆野脚步停住，手指在灯布上蜷了一下。

车旁的人揭下旧木牌，翻到背面，又用钉子挂回去。晏迟把新写的几行字念给他听：飞羽旧供，改送北关。

收钱的没有停，过秤的也没有停。一袋粮上了车，压得旧旗杆向下颤了颤。

陆野忽然觉得那串铜钱很沉。他已不必再饿着肚子守灯，却还不知道，死去的神留下了多少条这样的路，又把人带到谁面前。

他把灯往石满那边递稳，伸出左手，按住了晏迟尚未收起的路图。

“岩梁口画纸的人，离这儿有多远？”

“跟驮队走一天。”

陆野把那道弯线来回看了两遍，又问山口能不能单买纸。晏迟说可以领他去问，价钱得当面谈，自己也不能替那人做主。

他想了想，将铜钱重新系好，没有拿出来交给晏迟。

“我去看纸。买哪张，我自己挑。”

旧旗在车上扬起来，粮车驶向北边。陆野让开车辙，将路图拿给裴望看。这一次，他指的已不只是自己逃出来的那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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