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先喂它一口

陆野还没想明白怎么养火，火先瘦了。

破瓦底下，青黄灯焰照旧跳着，那点白却从针尖缩成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粒。周葵才将布缠到他腕上，他便忍不住抽手，伸向油坛。

“动什么？”

“添一点。”

油落进灯里，黄焰猛地蹿高。陆野向前凑，鼻尖熏得发烫，等火低下去，那一点白仍旧小，甚至比方才更淡了。

他捏住坛耳，没再往下倒。

石满坐在对面，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两条血痕已敷了薄薄一层药。他瞥一眼油坛：“它不吃这个。”

陆野知道。他只是还想再试。

手掌被周葵重新拉过去，他看着布下没遮住的黑痕，忽然问：“它烧我手上的红线时，是不是亮了一下？”

裴望停住了手。

“我没看清。”

“我看见了。”石满道。

陆野猛地抬头，石满却偏开眼，看着自己的袖口：“先亮，才小下去。你那时只顾喊疼。”

陆野把油坛放回墙边，左手摸到裹瓦碟的破衣角，上头只有灰，没有红。他沿着布褶找了两回，终于停下来。能给它吃的东西，全留在药棚。

门外这时响起阿绒的声音。

“人在里面。手还没包完。”

进来的人穿着灰褐短衣，腰间一根铁尺，鞋面沾着药棚里的黑灰。他先看陆野的手，再看灯，问谁碰过铜壳。

陆野站了起来，起得太快，腿弯一软，又扶住墙。

石满伸出的手停在他肘旁，没有立即碰。

“我。卖药的抓我按上去的。”

那人姓孟，正带人巡街。药棚后帘通两条窄巷，他让同伴去找黄头巾，自己跟阿绒过来问经过。听陆野说完，他取下铁尺，在掌心敲了一下。

“壳口上的纸黏着案脚，连旁边两筐药都拖住。你怎么脱手的？”

陆野看向瓦灯。

他原想把灯往身后藏，目光碰到石满，手便停了。石满的脸绷着，却也正看他，像等他这回究竟怎样开口。

陆野将灯放到面前。

“这个烧断的。我想去找剩下的纸。”

孟姓巡街人皱眉，没伸手抢：“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想留住这火。你要把东西搬走，我也得去。”

“你刚从那里爬回来。”石满道。

陆野张了张嘴，没能将那句自己去说出来。石满站起，将包灯的布铺在地上，指了指。

“灯我拿。你再伸手，先说一声。”

陆野弯下腰，把灯放进布里。

到药棚时，门前已让出一片空地。两个脚夫将粗木塞到筐下，才向上一撬，木头便在铜壳边压出裂声；壳没起来，旁边药筐却歪了，孟立刻叫停。

陆野看见原先盖筐的旧皮摊在地上，压着几片碎纸。红纹从一片纸上拖出，细细一缕，贴住木案脚，案脚下的土已陷进去一圈。

他喉头发紧，右手不由往袖里缩。

孟用铁尺压住纸边：“别拿手碰。看一眼，就给我退回来。”

陆野没有答，先让石满把灯放远。他取一截竹片，挑起最外头一点没红纹的纸角，刚离地，案脚便吱地向他歪过来。

他松手，纸落回去。

这一下足够让他背上出汗。石满已经将灯抱起，往旁边让，嘴里催他也走。陆野却盯着纸，忽然指向外侧一小片被竹篾割开的边。

“夹那儿。只要一点。”

孟望着他，最后用铁尺挑住那块卷边，压在一块碎瓦上。陆野把灯慢慢凑过去，不让黄焰碰纸，只将灯芯里那一点白送近红线。

白火偏了过来。

红纹像被什么细细啃过，缺了一口。纸边落下黑屑，案脚旁的红丝跟着颤了颤。陆野还没来得及高兴，掌侧忽然一热，仿佛有什么顺着灯沿钻进指骨。

他险些将灯扔了。

石满从另一边托住，陆野松开右手，热意却没有立刻散。那只方才酸软得抬不起的手，五指竟能缓缓扣紧了。

他试着握了一下，眼睛一下亮起来。

“它吃这个。”

孟没有看他的手，只盯着案脚。那圈陷进泥里的木头，竟向上松了一点。他立刻叫两个脚夫别再撬，自己将铁尺往旁移。

“还有这一截。烧得掉么？”

孟的铁尺已向里递去，壳中残石露出一线暗红。陆野心里一跳，先将灯往回收。孟皱眉看他，他指着那块还没烧完的纸，手指仍抖着：“先等这个。里头我没试过。”

白火将最后半点红纹咬掉，火尖立住了。他等到掌里的热不再往上蹿，才把灯重新放平。孟看了一眼他的脸，将铁尺退回木案边。

陆野朝石满伸手。这一次他没有抢灯，先说：“你托底。我把有白的那边送过去。”

灯斜了一点，油贴着瓦沿晃。他屏住气，慢慢转正，白火才够到纸上的第二道红纹。细线一截截焦断，木案猛地一轻，撑在下头的粗木随之弹起。

孟喝了声退。

陆野左手还扶着灯，右手已经按住木尾。那股热意正往臂弯涌，他顺着它沉下膝，脚底踩实，将险些扫向石满的木杆压了回去。

木头硌进布里，掌侧的燎泡疼得他眼前一白。

可木杆没有再弹。

两个脚夫扑上来接住，他才松手，向后跌坐。石满一手托灯，一手扯住他的衣领，扯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慢点！”

“我哪只手慢！”

陆野喘了两口，看见灯稳稳在石满手里，忽然笑了一声。石满瞪他，他便收住笑，伸左手帮着托底，手指却仍因兴奋微微发颤。

热力正在退，退过的地方酸得厉害，肚子也空得发慌。他试着再握右手，只握到一半便停下，没敢把燎泡挤破。

那一下比平日来得强，却只留了这么一会儿。

案脚终于能搬，药筐也被人拉开。铜壳仍沉，孟叫人拿更粗的木料，几人合着将它挪进铺好湿土的木箱，没再让陆野近前。

陆野坐在空地边，等那几片残纸从案下露出来，才叫住他。

“还剩的两片，给我。”

孟回头。

“我没烧壳里的石头。只断了外面的线。”陆野指指箱边，“纸放着还会黏人，我带走。以后有红的，别拿手抓。”

孟看了一眼重新立住的案子，又看向那盏灯。他将方才垫纸的碎瓦端过来，用铁尺将两片纸挑上去，没有替陆野包。

“黄头巾若来找，报到东口。今天他这摊，我先封着。”

陆野点头，将瓦碟放平。纸仍有一点暗红，白火却已比出门时清楚许多，立在灯芯上，没有再往下缩。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肯让石满包灯。

陆野又找了一片干净瓦，试着覆在纸上。瓦下传出轻微的刮响，他立刻停手，石满也站住了。等了一会儿，两片瓦没有黏合，他才将衣角从边上兜过去，红纹仍隔在中间。

他把这一小包系在腰侧，来回走两步，确认不会碰上灯，才朝石满点头。原本空着手来，他终于也有了一点能由自己收好的东西。

回院的路上，石满走得很慢。陆野以为他怕火洒，伸手想接，他往旁一躲，忽然低声问：“刚才那股劲，真是从它来的？”

陆野嗯了一声，又说还没弄明白。

“弄明白了，也让我试试。”

陆野抬头。石满望着前面的路，耳根却红着，不肯回看。

“不是叫你现在试。”他又补一句。

陆野嘴角慢慢扬起来。这回石满没骂，他便没往回压，只伸出左手，与他一道托住那盏灯。

他要先让火活过今晚。再找一片足够小的红纹，弄明白那股热怎样进来，怎样留住。该练的旧桩仍要练，可从今往后，摆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只那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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