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城里有另一座山

到第四日，石满终于能拄杖走到车旁。

他踩得很轻，不肯让秦序再架着，每走一步先停一下，等脚背那点紧痛过去，才往前挪。秦序本想笑他像只落在岸上的水鸟，看见他额头汗，便把话改成前面有块平石，正好能坐。

石满坐下，自己先说像不像只跛鸟。

秦序忍了半日，终于笑出来，随即去拿水，不让他一个人拄着杖够竹筒。

陆野的左臂也不再一碰便抽痛，外侧还有新皮，袖口擦过时仍发紧。他只做不牵扯左肩的那几下，没把多坐车的时辰全拿来猛烧供料。

供石包里那块完整的，仍然没有拆。

白河一路在他们左边。起先水窄，两岸多草，到后来河面铺开，旁边渐渐有整齐的田垄，有人驱着盘角兽翻地，犁尖后不是一排长长的木刺，而是磨得发亮的石齿。

石满看得入神，问这么宽的地，收上来的粮要放多少袋。

车夫说自己只管拉，没替所有田主人算过。秦序忍不住笑他又问错人，下一刻便因远处一座转动的巨大木轮，自己伸着脖子问个不停，照样只得到一句到了前面去看，别挡着赶车的眼。

路上不全是忙着替他们解惑的人。

第六日晚，车队停在河汊边。

对岸有火，隔着水连成一片，陆野原以为又是扶崖祭，等风将烟吹开，才看见一座比山村所有屋子合起来还大的粮仓，仓门前有高车进出，灯挂得与人肩一般齐。

这里还不是落川城。

车夫让他们明早早些收包，过了外仓便分路，谁要入城，自己沿北道走，不要睡得忘了车是往哪儿回。

陆野夜里醒了一回。

不是有兽来，河对岸有人唱歌，声音低而长，唱到后半忽然转成他听不懂的调。秦序睡得很沉，纸卷还搁在手边；石满蜷着好脚，伤脚垫起，眉头总算没有一直皱着。

陆野望了一会儿，伸手将自己包里的手形纸卷好，换上迟珂留下的细布，又低头认了认旁边那张路图。

落川两个字，他如今都认得了。

第七日上午，慢车停在北外仓。

三个人下车时，腿都有些发虚。坐着并非不累，只是没把伤脚再磨开。石满谢过车夫，回身看看自己躺过的竹板，摸出最后一小块晒肉，想递过去，又怕这点东西拿不出手。

车夫瞥见，直接接了，说好，路上嚼，没同他推辞三回。

石满手空了，自己反倒笑起来。

从外仓往城里走，路面宽得有些叫人不知该靠哪边。陆野先看货车走向，再扶石满到外侧，秦序背着多的一只包，嘴上说进了城可得找个能放包的地方，别再睡觉也让包占半张床。

城墙却比他先停住了三个人的话。

灰白墙身横在道路尽头，上头不只两人守着一口钟，而是连着望台与飞檐。门洞里车轮来往，旁边的小门让步行的人过，墙根长着低低一层青草，竟被修成平齐的窄边。

陆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神像，是许多人。

挑担的、扶老人的、赤脚跑过的少年、肩背比人宽两倍的灰毛妖，彼此挤着走，抱怨声与叫卖声撞在一起。有人在门旁吵着自己少了一只筐，守门人指着后车，让他先去看是不是落在那里，别站着堵住别人的路。

没有人因三个山里来的年轻人到了，便将一整座城停给他们看。

陆野却恍惚了一下。

第一个夜里看见那座天上城时，他以为城就是遮住火光、让人不敢抬头的一大片黑影。如今门洞近在面前，里面传来锅铲碰铁、有人为两枚钱争价的声音，他竟先觉得饿。

秦序也咽了一下，低声说若城里的面饼特别贵，自己今日便只闻。

石满立刻说不行，闻一条街，饿得脚都不知道先疼哪边。

三人笑了一回，才随人流过门。

城中第一条街临河。

水不宽，两岸压着石栏，桥上行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桥下却有一条长着透明尾鳍的青鱼缓缓游来。鱼背浮出水面时，竟坐着个挽袖的人，手里托一只木盘，向桥上叫卖刚蒸的团子。

秦序脚步停得太急，差点让后面的人撞上。

陆野拉他靠边，自己也没能移开眼。鱼入水，木盘却一直平着，卖团子的人从容找钱，仿佛这一条河本来就该这么用。

可再往前，河上竟多了一道山影。

陆野抬头，看见城南屋顶后伸起一座青黑的山，顶上有一片朱墙。山腰云气很薄，沿着固定的一线缓缓流，离他们并不似真有几十里远，却没有哪条街能直直通到山脚。

那山像立在城里，又像隔着另一层天。

石满看见，手里的杖不自觉停住。秦序拿着路图翻了两面，图上画了城河与北仓，确实没有这么一座山。

陆野想起承山君垂在水中的手，先将包往自己身边拢了一点。

有人从旁边摊上抬头，见他们三张脸一起朝南，笑着说那是照川神域，常人跟着街道走不到。山上神府与凡城不在同一条路上，别拿纸图一路找，找不到便骂卖图的。

陆野没有笑。

他原来以为神域就是一座座山、一条条河，各有归属，过一线便换一份规矩。如今眼前又多出另一种存在，站在凡人的街上能看见，拿自己的脚却不能沿着看见的方向走到。

“那怎么上去？”他问。

摊主看了看他腰间刀与新伤袖，说先别急着问上去，照川府外招的引火门下，今年连入微的都只挑中十来个。他若想学控火，河西倒有凡修开的炉院，不必第一日就去摸神府的门。

陆野心口忽然一跳，抬眼看向河西。

那边许多屋顶之间，正有一簇赤金火光跃出高墙，在白日里开成了一朵花。

火花没有散落烧屋，花瓣向内一合，又凝成一团，沿半空一道极细的赤线落回墙后。桥上的人有的抬头，有的连脚步都没停，显然并非人人第一回见。

陆野的右手无意识摸到包边。

他在洞水里见过那把不属于自己的火刀，为那一点热差点松开灯。如今真有人将火放出屋顶，再完整收回去，不是水给他看的影子，也没有谁叫他闭眼便能一口学会。

他胸口又急又亮，第一句话几乎便要问那院子收不收九层。可石满在旁边换了下脚，杖底轻轻磕石，陆野回头，才看见两人背包还没卸，秦序也正盯着城河旁一家挂面牌的小店。

他把手放下，先将河西高墙的位置记牢。

“先找地方住。”他说，声音还带着刚才没收住的兴奋，“放好包，我想去看看。”

秦序应了，先指向面店旁的客幌，说那里像能住，问价得自己去。他将图收起，这回先用眼睛认这条活着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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