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墙后的火

面店旁的客店只收陆野一人，便要三枚。

石满摸钱袋的手立刻停下。掌柜见他们三张脸都变了，指指楼后，说大通铺两枚，只管热水与铺位，饭自己吃；再嫌贵，往西两条街还有旧院，六枚能租一间七日，前提是不嫌三个人挤。

秦序当即将包转回肩上。

陆野没同第一家争，扶石满去看旧院。屋小，地面干，只有一张宽木床与一条能铺草的长凳，石满脚不能久站，坐下便不肯再挪，说这里好，窗户还能看见一点河。

秦序看看那窄得只漏一线水光的窗缝，忍住没拆他的话。

三人各出两枚租下七日。陆野剩二十三，石满钱袋又空了，秦序没报自己剩多少，先付钱，把长凳拖到不漏风的一边，说床让伤脚的占，谁半夜踢人谁起来睡凳。

陆野将包放稳，才发现自己竟能在城里有一处关上门也不必立刻走的地方。

他摸了摸灯罩，买一枚钱的饼与面汤吃过，便往河西走。秦序另买了两份吃的，将石满那份带进屋里，没有等陆野连饭也替三个人安排。

石满留屋歇脚，秦序另去找北仓粮车的问处。

到了桥上，陆野又见那条托人的青鱼。鱼背的人正找钱，一枚铜钱从指间落下，扑通入水，他低头骂一声，竟也捞不回来，旁边客人催团子，他只得先把木盘举高。

陆野差点笑出声，原来神奇本领并不顺带替人长一只接得住所有钱的手。

桥后那簇火没有再开。

他沿高墙走过一条长巷，才找到门，青石门额上三个字，后两个认得，是炉院，头一个不熟。门口坐着个短发姑娘，正将两片焦黑的木片往盆里扔，听他说看见火花，抬眼指向里头。

“观练到日影过墙。别站红线里，别拿自己的火往盆里倒。”

她说完继续扔木片，没有先让他报师承，也没有看他穿得旧就把门合上。

陆野跨进去，才发觉院内比从街上看着大。西墙下六口浅铜盆，盆中各有一寸火；十来个人围在外边，有人掌心覆着薄布，有人手里攥一把白砂，却没有谁正举着一朵能遮住屋顶的花。

一名灰衣青年将手探到盆边，指尖一挑，火苗沿细铁签爬起半寸。

他脸上刚有喜色，铁签一震，火便落回盆里，几乎把袖边燎着。旁边一个扎高髻的女人一巴掌拍灭布角，骂他眼睛是盯火还是盯别人的脸，火没收稳，就先看有没有人夸。

青年耳根通红，低头重新铺布。

院里并非所有人都一直照她的话练。靠墙一个长脸男人把指尖凑得更近，想多拢一缕，掌边的白砂忽然噼地响了一下，火竟从砂缝里窜过去，直舔到他腕边。

他慌忙一甩，砂落地，火却跟着散到衣摆上。

女人抬脚将旁边浅盆一挑，盆里的灰盖住火头，随后指着地上的砂，叫他自己收齐。他刚想争自己上次就是这样拿住的，女人已经走过去，把他留下的那一截焦布拎起，问上次也留下这一块了么。

长脸男人看着布，不说话了。

陆野心里发紧。他一路总盼练到更高境就能少一点出错，如今看他们确实拿起过火，手一急，依旧会让火先找着自己。那不是今天来的人不够聪明，是这东西真有它不肯让的那一寸。

女人转身时，看见陆野裹着的左臂，眉头立即皱起来。

陆野以为她要赶伤者出去，便往后让。她却只伸手，将他肩边一缕快贴到火盆上方的散发拨回来，说头发烧了不算练成，离远点看。

院里有人憋笑，陆野赶忙将发带再束一圈。

他问方才街上那朵火是谁放的。女人说自己，随即看他那张藏不住的脸，问是不是以为来了人人便先学开花。

陆野本想说没有，迟了一瞬，自己又点头。

女人反倒没再骂，只让他看灰衣青年那一寸火，先拿得住，再想放多远。随后她举起空着的右手，盆边一丝火从铁签末端拢过来，悬在掌外，细得像一根金线。

没有铜托贴着手。

陆野的呼吸一下停住，手指下意识扣住背包带，眼睛再没往别处移。

女人将那丝火送回盆里，问他想学哪一段。陆野指指方才那一点空处，说想让自己的火在那里待住，不每回都得把器贴在掌边。

这次她看了他许久，目光从包带移到右手，没问能不能先拿来给自己烧一烧，只问他修到哪里。

“锻体九层。”

“还差十层，才谈入微。”

陆野脸上那股亮稍暗了一点。女人看见，没拿一句你有天分便能省掉安慰他，指向空院，说练到十层，肩腰四肢接全，才能把身劲往最细处练；入微后，一线劲能从掌缘透出来，这门留焰诀才有落脚处。

她叫纪照，教的就是这门法，自己已凝元，不等每个入微都能像她那样将火放成花。

陆野想起柯闻沿细绳带偏兽头的腕，忽然有一点懂了。身劲细到能沿一根绳走，往掌缘透一线，原来不只为把刀拿稳，也能让火不再处处受铜沿拘着。

他急问，九层可不可以先练。

灰衣青年在旁抬了一下眼，正好看见他那只裹伤的手，嘴角像有一点想笑。陆野觉出来，胸口一阵闷，仍没改成自己只是随口问问。他确实想学，没到入微也是实话，不能为了少被笑一回，连这句话都不肯讲。

纪照没有先收钱，让他到干地上空走一次收掌。陆野照做，习惯带左肩时伤皮一紧，手便慢了一拍。他本能地想补快，纪照的手已经按在他右腕上。

“这一拍别藏。”

她语气比方才轻，却没有松手让他做漂亮。伤在身上，本体没接全，先用腕补回来，往后拿的火便要替这个急多烧一口。

陆野又看了一眼盆底，那里烧的只是细红的炭，没有熟悉的朱纹，也没一块供石。纪照见他看，告诉他初学用炭火，自己拿得住了，再碰更烈的；今日有人能留住一丝，也不等明日换一团神火照样留得住。

陆野把这句记下，包里的白火仍只安安静静待着，没有替他答应自己也会照同一条路走。

陆野低头看着被按住的腕，脸慢慢热起来。

不是看见门，门便已经为他打开。可纪照松手以后，将一张只有三行字的旧纸递来，说九层先养好伤，把十层该接的地方练齐，旁边每日有一刻钟讲这一段，愿意便来听，三日三枚，不必今天就买整门留焰诀。

陆野没有立即掏钱，先问能不能明早再来。

纪照点头，转回火盆边，又把灰衣青年想偷快的那一下压住。她不是整院都不顾了，只等这一个背包的少年。

陆野将旧纸上的字一行行看完，认不全，却终于认出其中一个熟字。

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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