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三日之后，旧神过城

陆野从炉院回来，秦序已经把长凳擦干净了。

凳上铺着旧草席，墙边多了一只豁口碗，是院里给住客打水用的。石满靠床坐着，手里举一张纸，见陆野进门，先问要不要听迟珂如今去了哪里。

陆野脚步一下快了。

他左臂还不能大动，包带却已经从右肩滑下去，秦序赶紧接住，骂他刚出门还记得哪边疼，一听名字便全忘了。陆野没同他争，坐到床沿，先伸手接纸。

不是迟珂写来的长信，是秦序自己记的一小条。

他到北仓问粮车，认出右耳缺角的车主，得知迟珂进城前问过练弓处，车主叫自家熟识送她到河东青梢院。秦序又沿河去问，那边管门的人说有这样一位背旧弓的年轻姑娘，已付十日借靶的钱，白日多半在后坪，住在院外短巷。

住哪一间，对方没替她报。

秦序也没硬闯后坪，只留话说关坡慢车的三个人今日进城了，住河西窄柳巷，门边有个裂口水缸。对方答应等她练完递话，不保证她几时能来。

陆野把那两处地名各认了一遍，胸口终于不再像车辙空下来的那会儿，全无着落。

可她已经付十日，开始练自己的弓了。

他一路想着快追到城里，忽然发觉这七日没有在迟珂那里停住，等自己到了才重新走。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点失落，又觉得她能找到地方，确实好。

“那先不去打断她。”陆野说。

秦序看他一眼，没笑他装得不急，只把纸推给他，叫别把自己的字笑得太狠，后两行也是问了别人怎么写的。

陆野低头，果然有一个柳字多出一条奇怪的枝。他本想指出，转念想到自己那只歪胳膊，只将纸折起来，收进包里。

随后他讲河西那一寸火。

说到火悬在掌外时，陆野右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指尖忍不住向内拢，像仍想把方才看见的那一点留下。石满听得眼睛亮起来，却先问九层能不能真拿出来。

“还不能。她说先到十层，再入微。”

话说出口，陆野自己也没那么急着把这句藏掉了。秦序反倒松了肩，说若真今日出去看一眼，回来便能拿火，自己以后怕是连觉也不敢睡。

石满笑着骂他昨夜照样睡得比谁都沉，秦序便指长凳，说谁让这凳这么短，自己翻个身就得醒，也算守了一夜。

三个人笑过，屋里那点初来城中的空，才渐渐有了人住的热气。

傍晚，陆野取出供石包。

他先把那块完整的摆到床边，没有急着敲。一路烧过料、卖过角，又靠那些热让肩腰接稳，自己才到九层。如今若只因想快一点，便把这一块也当成今晚能硬吃完的饭，没准入微的门还没摸到，先把伤口扯开。

石满看着他，问是不是城里也能买这种料。

陆野想起炉盆底下那些普通红炭，摇头，说还没问。纪照教的火不靠供石，自己的这一口又和别人的不同，不能看人家放得远，便认定连吃什么都一样。

他将完整那块收回，只留以前敲过的小角，与空了大半的布袋分开放。

屋外忽然有人敲门。

秦序去开，是同院住的一名瘦男人，手里抱着自己的被褥，问他们要不要挪去外屋。陆野还没答，他便将价说了，三日一间，十二枚，近街，窗大，能看南边神山。

秦序听得一愣，说原先七日才六枚。

“那是昨日的价。三日后谁都要看迎神，你们这窗，伸头也看不着。”

男人说着朝南一指，像替他们设身处地想过，错过多可惜。石满先把自己的钱袋往衣里推，秦序却没忙着拒，追问三日后是什么，早晨过门时还没听说。

瘦男人有点意外，反问他们不是为这个来的么。

陆野站起身。

那人终于不再劝房，说神府外台午后传的，玄阙巡城的神舟三日后过落川，带的是新归三十六峰的旧神首。城南迎台要开，离得近的人能看见，街边好窗早已有人加价问。

他说旧神首时没有压低声音，像只是说哪一队贵客要来。

陆野却觉得左臂那一片新皮猛地紧了一下。

秦序先问，是飞羽么。

“还能有几个三十六峰？飞羽死了，新君收了山，不正该叫诸城看看。”男人说完，见他们三张脸都变了，才问是不是从那边出来的。

陆野没答，抓起门边刀鞘，转身往巷口走。

石满叫他别急，他已经听见身后秦序跟来，脚步这才慢下半分，没把刀抽出，也没有冲向那座自己尚不知道如何走近的神山。

他要亲眼看一眼传的究竟是什么。

神府外台不在那座青黑山上，而在南街尽头一处高石坪。凡人顺着街道能走到，坪后却是一片薄薄的青光，远处神山的影子在其中比从河西看更近，朱墙仿佛就在几十丈外，脚下的石路却到此为止。

台前立着一块新刷的黑木板。

陆野认得其中的玄、阙，也认得飞羽，却读不全中间那些字。秦序站到旁边，一行行念，念得比白日讲房价慢得多。

三日后，玄阙神舟临照川，奉旧神首示新归诸境。

不是流言添出来的名字。

陆野抬头，神山半隐在青光后，没有一颗人头正从天上落下。可记忆里那张左眼下有痣的脸，忽然比城墙还清楚地压到眼前，连最初那一声飞羽已死，都像重新响在耳边。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远了。

山村、血火、石门、断羽台，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原来那颗死去的头颅也在往这里来。它不会睁眼，也不能再替谁庇护山川，却要被新主带着，让满城的人仰头看新归的疆土。

秦序问他还要不要听。

旁边有人笑着说那天得早些占地方，活神没有见过，死的总该看一回。陆野猛地转头，那人见他神色，笑声顿了一下，反问看什么，神府自己张板给人看，难道还不许说。

陆野胸口顶着一口气，却说不出自己要让对方怎样。

他并不是替飞羽受辱而来。那位神活着时也没有认得一个偷吃供肉的山村少年，可祂死后，倒下的墙、烧掉的粮、人被逼着换的路，都真落在他们身上。如今换成别人口里一句热闹，轻得像什么也没砸中过。

秦序伸手碰了碰他没伤的肩，没有替那人道歉，只将自己站的位置挪近一点。陆野看见他手指上的墨，才慢慢把那口冲到嘴边的气压回去。

陆野回过神，右手从刀鞘上慢慢移开，点头，说听完。他不是来凭愤怒闯台，也不想因怕，连这几行写给所有人看的字都不肯认。

木板最下一行写着，迎台外街三日禁争斗，观者不得携散火近前。

陆野的目光终于落到自己背着的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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