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十处，还没有接上

陆野第二日清晨再到炉院，先认了门额。

这回他问了门口姑娘，才知道头一个字是赤。赤炉院，不是每个能掌火的人，都要从神府那条隔着青光的路上去。

他交三枚听初段的钱，余十九枚，进院时没有再盯着最亮的火盆。纪照让这几日新来的站到干地，掌中各放一粒砂，先走送与收，不许碰火。

陆野低头看那粒砂，心里有一点失望。

这和自己拿短枝留细草，似乎又回到同一个地方。旁边有人同样不耐烦，问不是来学火么，纪照直接把一只烧破的布腕套放在面前，叫愿意从这个学的，先想好拿哪只手赔。

那人不说话了。

陆野将砂托稳，照旧势送出，收回时忍住左肩不动，掌心终于没再明显抖。砂还在，灰衣青年在另一边抬眼，他正有一点想给人看的得意，纪照却先用短杖碰了碰他左腿外侧。

“再送一回。”

陆野照做，短杖轻轻一压，他脚底便有半寸想往外挪。那一粒砂没落，身子却已经靠着腰间多拧的一下补住。

他脸上的得意退了。

纪照没有碰他的伤臂，只让他看自己的脚。左肩有伤，可以暂缓，腿上这一下并没受伤，为什么也得等上身送完，才追着往回接。

陆野低头，第一次发现自己所谓的接齐，还有这么一处没被重物逼出来时看不见的空。

“我练过三势。”他说，声音不自觉低些。

“练过受热的？会换步，会持刀？”纪照看着他，等他点头，便说这些都真有用，才能让九层的力留住。可会接那三路，不等于身上所有路已经接过。

她用短杖在地上画一道弯线，杖尾沿线回来，中间漏开一截。

陆野盯住那一截，心中忽然有点发虚。

自己从供石里得过多少热，走过多少山路，都是真的。可他一直照炉上刻的手形往下练，后来又跟人学刀、学步，竟没认真想过，缺的那一段不会因为自己很想入微，便自动长齐。

他问怎么补。

纪照叫他先将砂放下，左肩不动，只让两脚随腰收放。旁边的人还在等她看火，她便把这一下拆开，叫他自己到墙边做，不为一个九层把整院都停住。

陆野挪过去，头两回仍想靠拧腰追赶。

第三回他放得更慢，那点空处反而清楚了，像原先两条绳的头相差一寸，总拿肩背的力硬往中间拽。不是再多吞一角热便能算过，他得先学会让脚下那一寸跟上。

灰衣青年经过，瞥了一眼，嘴角还想动。陆野看见，却没有停给他让路，只往墙内挪半步，继续那一下慢得很难看的收。

课后，他问纪照，城里是不是有专门把锻体十处都练齐的法。

“有。各家走法不同，不缺这一门。”纪照答，“你先把自己的缺口认了，再去挑，不要一看有十层两个字，便以为买回去当晚就多一层。”

她没推给他一卷秘传，也没有说前面学过的全错。陆野反而松一口气，记下她指的两处卖常用修法的书摊，决定回去先同秦序对着看。

那天下午，秦序去外台问过散火。

这三日的饭食也各自安排了。陆野另花三枚，课后钱剩十六；石满将最后一片叶分开，半片换五枚，三枚买饭，留两枚应急。秦序问他舍不舍得，他先看一眼自己还肿的脚，说舍不得，可总不能把叶捂在怀里，肚子也跟着一起空。

另一半他收好，留给自己真正要练的那一下。

有罩的日常灯可以留在外街，进迎台石栏内却连油灯也不带。公告不是专查谁身上的火，台前要引神舟的光路，凡火与借力小焰都别贴近，怕各自去试自己那点本领，最后把旁人的衣服先点了。

秦序把原话带回，问陆野到底去不去。

陆野沉默了片刻，说去外街看，不进栏。白火留屋里，不因怕错过那颗头的一点模样，便拿自己的火去试一条连凝元都未必说清的路。

石满听完，自己先说也留屋。

脚上还没利索，挤进人堆里，除了叫人让路，什么都做不了。他想趁清静用掉留下的半片叶，不想只因为别人都往南街跑，就把自己的那一口气也跟着丢过去。

陆野看他一眼，没有将这句听成你只管去，我替你守灯的恩情。两人把灯放到离床远些的干石上，添够平日维持灯芯的油，供石另包，不给它无事烧热去逼伤者多收。

第三日，陆野仍去听课。

前一日那回更难。他记住了怎么接，心里一快，脚又追着肩走，砂粒当着灰衣青年的面落了地。青年终于笑出声，说九层也不必急着学手外的事，先把脚边那点捡干净。

陆野蹲下捡砂，后颈有点热，险些想拿自己会留热、会断索的话顶回去。可嘴边停住时，他忽然发现那些本事并没被对方这一笑抹掉，自己也确实没把今日这一步做好。

他将砂重新放回掌中，没有笑着认低，也没把下一回练成是为了叫这个人闭嘴。

今日纪照经过，只用杖尖点了一下他身后的地。陆野顺着那一点换回脚，终于没用腰去补，砂稳住了。他自己先笑，却没有回头去找灰衣青年有没有在看。

左肩没有被逼着全打开，脚腰那一段却能慢慢接回来了。他把空处接住时，砂粒轻轻颤了一下，没有靠更大的力压在掌中，反倒比从前松些。

那不是十层。

可他自己知道，原先只盼更强的那一个方向，如今多了真能挪过去的一小步。他回屋把那一下画到旧纸边，没将炉上三势涂掉，只在旁边添了新的一笔。

秦序将两份抄错过的字摆好，同他辨完脚与止，忽然抬起头。

窗外的光暗了。

不是天黑，日头才偏过屋脊，一大片缓慢移动的影子却从城南压来。院中有人推门，先欢呼，随即又像被什么堵住，声音低下去。

陆野站起，右手先落到刀鞘上，又停住。

这第三日还未到正午，玄阙的神舟已经过了照川城南的云。

从窄柳巷抬眼，只能看见一角青黑的舟腹，像从天上移来一段崖。舟下垂着粗链，链末那团巨大的阴影被楼顶遮去一半，露出来的脸却足够让陆野不必再问是不是飞羽。

左眼下，那一颗痣仍在。

头颅没有睁眼，也没有动。新封的白印横在额上，断颈被一层暗金网兜住，整颗死首随着神舟向前缓慢移动。

秦序站到他身边，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先前练过的那些字。

陆野这回没有往门外冲。他先看一眼石满，再看那盏被放稳的铜灯，等自己那口忽然急起来的气落回胸中，才伸手拿起外衣。

“去外街。”他说。

秦序点头，同他一起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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