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死首为门

南街挤满了人，陆野与秦序没有走到最前面。

他们沿外墙找了处退得开的石阶，身后通向一条短巷，前方隔着两排人，能看见迎台上方。有人嫌他们占着好位置却不往前钻，陆野只将伤臂往内收，不肯被一声催挤进自己出不来的地方。

秦序也没有展开画纸。

神舟比从窄柳巷看见时还大，青黑舟腹下一排排铜梁，梁间挂着细小的灯。灯在这般巨物旁像不起眼的星，陆野却想起那只被人抢着押走的炉胆，再看那些悬垂的细线，眼睛渐渐不能只盯着最亮处。

他看不清是不是同样的纹，更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自己碰过的那一只。

可原来神舟的光，也有一处处供它亮着的东西。

最前头一名白衣人立在舟侧，离地不知多少丈，声音却像贴着每一面墙落下来，叫诸人肃静，玄阙巡城，照川开迎。

喧闹慢慢低下去。

有人先跪，跪得利落，额头触到掌背；有人扶着旁边的肩才蹲下，生怕自己迟了。也有远处做买卖的只停了手，低头守着摊，没有立刻将满盆热食倾到街上。

陆野没有昂头站成一根柱。

他随着前头人群俯身，伤臂护在身前，脚仍踩着能往后退的那一级石。不是一句不怕便能让那座舟从头顶消失，飞羽活着时有多大，他连祂的手也没摸到过，如今死首已经能压住半条街的光。

秦序靠过来，手指轻轻碰了他衣角。

没有劝他叩头，也没有拉他挺身。

神首移到台前时，陆野终于完整看清了断颈。

那里没有再滴血。暗金网兜勒进灰白的皮肉，下面一圈深黑的骨，像被火烧过后露出的山岩。脸还是那张脸，眼睛紧闭，左眼下的痣清楚得叫人不能把它当成远处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新白印忽然亮了一下。

台后那层薄薄青光向两侧分开，照川神山的朱墙显出来，山下竟有一座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石廊。城里原先没有的路，正从光中朝迎台延伸。

人群中响起吸气声。

陆野背上的汗一下渗出来。空气像变得厚了，他胸口那一口气往下沉，左腿外侧那个才认清的空处猛地松开，整个人险些向前栽。

前面有人跪得更低，旁边扶栏的老人也弯下腰，抓住自家人的袖子。石阶下几个人贴墙退，没人再为半尺看得更清楚的位置争挤。

秦序立刻扶住他右肘。

陆野没同那股厚重硬顶，也没去找包里的火。灯不在身上，他只有自己的肩腰与脚。他把脚向内挪半寸，让身子靠住背后石壁，照这两日练的那一下缓缓收回去。

没有更大的力冒出来。

只是那一脚终于没再失掉，气能从胸腹里慢慢呼出去。他喘得很轻，心却跳得极快，既怕自己再被压倒，又第一次如此明白，练的每一小寸究竟能在什么时候替自己留住身子。

舟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

死首向青光中转了半圈，不是自己转，是金网与粗链将它缓缓提起。额上新印正对山下石廊，印光投过去，廊的尽头忽然露出另一片天。

那不是落川城南的天空。

苍白的日轮悬在极远处，下面有成排黑色山峰，峰与峰之间，一条宽得像江的金线横贯过去。金线两侧飞着许多小黑点，陆野起初以为是鸟，等其中一个靠近，才看见竟是一艘比眼前小得多的舟。

街上有人低低叫出神国两个字。

陆野目光停在那一片陌生的天上，半晌没有听清旁边接着说什么。他早听过玄阙神国，以为只是比一位山神的地界大得多，如今才知道，那两个字还能是眼前这样一道门后的天地。

白衣人的声音再次落下。

三十六峰归玄阙，旧神权印纳入界路，照川迎廊自此接北境神道。说到飞羽时，那声音没有更重，也没有更轻，像只报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陆野的右手慢慢收紧。

不是全因害怕。那颗头颅刚落时，他们在山下抢一袋粮；后来有人抢炉胆，有人收旧印，有人替新主开路。如今这些远远近近的东西，忽然在他眼前接成一条不由他们说了算的线。

飞羽死了，留下的权与供，却没有随着祂一同停住。

秦序忽然低声说，那边也有船。

陆野转头，见他盯着门后那些黑点，手指还扣着自己的衣角，眼里却不再全是怕。那是一个想看海的人，第一次看见船也能从另一片天中来，不必因眼前东西属于神，就连自己的那一点想去都装作没有。

石廊上开始有人行走。

先是披甲者，随后是背箱、抬杆、牵兽的人，也有看不清种族的高瘦身影。不是人人都如神一般庞大，那些普通大小的身子走在光路上，竟与凡城街上同样会转头、让路、等前面的人先过。

可他们从另一边来。

白衣人宣告迎廊当日不通散行，照川各院要往北境求修的，须由各自引者入廊，不得自行越栏。台内有人应声，陆野只见衣摆与几面不同颜色的小旗，认不清是哪一院。

他没有立即生出要跟上的冲动。

自己九层，伤臂还在身前，石满留屋，连河西那一寸火都没拿起来。看见门后有天地，和今日就能踩过去，本来就是两回事。

可他也没有再把眼睛移到脚下，假装那是自己永远不该看的东西。

迎台前忽然又起一阵低呼。

死首没有被拖进门后，而是停在两片天地交接的那一线，金网逐渐没入青光。额上白印一笔笔拉开，像把残存的某种东西，从头颅里接向长廊。

陆野看见那张灰白的脸上没有痛，也没有怒。

死去的人不会再说不，死去的神也一样。

他胸口那股说不清的堵意又起来，这回没有拿旁边看热闹的人当出口。他只是慢慢松开右手，低声对秦序说，走吧。

秦序还看着门后的舟，听见这一句，终于回过头。

两人从预先看好的短巷退出去。南街后面又响起许多人欢呼的声音，光路已成，今日照川府将赐下三日迎廊护火，临河几片常被夜寒冻坏的苗地，今夜也能保暖。

秦序脚步停了一下，回头望。

陆野也听见了。他没法因自己记得山下的血火，便说那些正盼着苗地不冻的人不该高兴。可那颗头也确实被留在了门上，两件事一同发生，谁也没有替谁抹掉。

他往窄柳巷走，肩还酸，左腿却没有再乱。

等到了裂口水缸前，陆野停住，望了望天上新出现的那一道长廊，才伸手推门。

石满先问看见了什么。

“一条路。”陆野说，“很远。现在还走不了。”

他把这两日新添的一笔从纸里翻出来，铺到床边，问秦序明早愿不愿同去看完整的锻体法。秦序说去，先把价与练的东西都问清，别只冲着书皮上的十层买。

陆野点头，将那处还没接全的空，重新画得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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