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是从头再来

石满的叶水是在他们回来后才煮的。

他把最后半片叶放进借来的小陶盏，等水色慢慢变开，先闻了闻，没因这点苦味又想把叶捞出来存到下一回。秦序在旁说他再捞就只剩一张烂纸，石满瞪他一眼，端起来喝了。

没有多出一层力。

可他握杖的手松开时，肩头一直替伤脚绷着的那一处，终于能自己认到了。他将杖靠到床边，坐着练换掌，没拿药去逼肿着的脚多站片刻。

陆野在旁看，原先想讲门后那片天，话到嘴边又慢下来。

石满今日没去看，不等于什么都没做。他自己眼前那一点，也在一寸寸往前挪，不能因天上的路更大，便只剩那一条值得讲。

后来石满先问，陆野才把神舟、死首和廊里的人说给他听。说到普通身量的人也从门后走来，石满盯着自己手掌，隔了会儿才问，走过去的都已经比关孟还强么。

陆野答不出来。

他看过衣甲、看过箱与兽，却隔着那么远，连人脸也没认全。秦序也摇头，没有因那边属于神国，就将背箱的人全说成举手便能取山的高人。

这一晚三个人都没有睡得太早。

石满又练了两回，喝过的半叶没有替他把脚治好，手掌换到腰侧时却少了一次急顶。陆野将这点记住，随后同秦序把明早要问书的几句话写在纸上，自己念了一遍。

第二日，他们去了纪照说的书摊。

摊上没有会发光的玉简，大半是用粗纸抄的薄册，一角压着石块，旁边还堆着两册被水洇过边的旧书。秦序一眼看见画船的，手指已经伸过去，被陆野看了一眼，又慢慢转回锻体那堆。

“回来看。”秦序说，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

摊主从布上取出一册《锻骨全篇》，开价六枚。陆野没先看价，翻到自己勉强认得的收、放与转腰，旁边画的脚形比自己那只歪胳膊规整得多，左足落点却恰好是纪照点过的位置。

他心里立刻热了一下。

秦序伸手按住书角，先问这是几家拼的，还是前后能连起来的一套。摊主听见，脸上那点随口招呼的笑收了些，说一套，自己也练过前半，不是从十本书里抄十张好看的图。

他说完，把空着的那条腿向旁挪，腰一转，手从肋下送出去又收回，脚下没有追着乱动。陆野看不出他全部修为，却看得懂这一下与图里是同一路。

“练到十层以后呢？”陆野问。

“这册只到锻体接全。”摊主说，“封皮没写入微，就别当我少给后半本。”

秦序翻到最后，果然止在十层。不是藏了一张强过神灵的末页，也不包买的人都能练到，连哪处伤着就该先缓，都在旁边有很短的批字。

陆野看着那几行，忽然有点舍不得放。

自己走了这么多路、受过那么几次热，第一次遇上能从头到尾把本体接清的东西，竟只是街边石块压着的一本普通纸册。若早在山里见过，会不会少绕许多弯？

这个念头刚起，秦序便将书轻轻合了一半。

“别因为它便宜，就当你前头的都白练了。”

陆野抬头。秦序也看着那册，嘴角有一点苦笑，说自己刚才也想过若一直照整套练，是否早该八层。可当时手里是海船图，不是这一本，眼下再把自己气一回，也不能多长出一月功夫。

陆野没立即笑着认同，心里确实有一点不甘。

他又翻到那幅脚形，看清自己已会的几路也在前面。肩背接热不是假的，刀能收回也是真的，这册给他的不是把人洗回四层，而是叫已经长出的力，少一处一直没认出的空。

他们最后五枚买下，同看同练，各有空便抄，陆野出三、秦序出二。

陆野余十三枚，这日再花一枚吃饭，剩十二。书没有贵到要他卖灯换，往后吃住与修行也没有因买了书便全有着落，两件事可以一起放在眼前算，不必总先饿着，再硬说自己不在乎。

回屋时，石满已经将杖立到门边，自己坐在长凳上。

三个人把书放到床沿，秦序念不熟的字，陆野照图比过，石满看见一处腿形，忽然指着说这一下自己跑山时做过，只是从没想到要与腰收连起来。

他试着坐做，脚不压地，手才往回走，腰便先抢了。

秦序笑得差点把字念错，石满正要骂，自己也忽然明白原先哪里总用错，不再追着笑声闹，低头又做了一遍。

陆野没有立刻把整册从头练到尾。

他照批字避开还绷着的新皮，只把下身缺的那一段拆出来。第一回是脚快，第二回肩想帮，到了第五回，他终于能让脚从腰里接出去，再自己收回，不必在末尾挤出一个多余的拧。

供石包就摆在旁边。

陆野看一眼，没拿最大的那块。他先将这一下空走到能记住，才取来已经缺过的那块石，敲下很小的一角，放到灯边，沿布包好的铜侧留一口热。

热到腰间，原先总要乱挤的位置忽然一松。

陆野肩头本能地要抬，自己又慢慢放下去。那一点热没有沿伤皮强冲，也没有一下把所有不通的地方烧开，只随着刚认准的那条路，第一次完整落到脚下。

他站住，额头已经有汗。

石满先问是不是十层了。

陆野没急着答，放开铜托，又走了一回。慢下来能接齐，快一些，腰仍会替脚多赶半拍。他看见了，胸口那一点马上要笑出来的气，便稳稳落回去。

“还差能随时接上。”

说这句话时，他没有像前几回那样只觉被推远。缺的地方终于不再是一句十层两个字，而是自己每一回都能伸手摸到的半拍。

陆野将灯挪远，重新站到那一册普通纸书旁。

歇下时，他却没把完整那块石再藏回包底，而是放到桌上，问两人城里收这种料的地方怎么找。

秦序先抬头，以为他想换更烈的。陆野摇头，说想卖一部分，换一段能安心练的日子。自己已经留得住一些热，也知道缺的不是一口吞得最多，不能一边守着几块石，一边连明天的饭与下旬房钱都只剩再想办法。

说完他自己也有点舍不得，手掌压着石面，半天没挪开。

那是贺沉给的真东西，也确实让他们一路多了许多本事。石满看他手指，没替他作主，只说若卖，先问价，想留多少自己先切清，别到人家手里才为半片起急。

陆野点头，终于将手放开。他把已经缺过、自己还要用的那块单独包好，完整的另放，纸书压在两包中间。

这一次，留着的与拿去换日子的，都由他自己分。

秦序取笔记下要问的价，石满将自己的那杯叶水喝净。窗外光路仍亮，屋里三个人各做着手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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