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端着火，往前走

十八枚铜钱在石案上排成三小堆。

纪照数过，叫陆野将姓名写在同行纸末。上头已有几个人，宋勉的字挤在当中，最后一笔拉得很长。陆野提笔时才发现，自己只练过常用的那个野字，名字挨在一处，竟一个偏大，一个偏小。

纪照没替他改，收好纸，给了他一张写明出行日与集合处的短条。

“到时带你自己能背动的东西。”

陆野把条子折进旧图旁，钱袋轻下去，心里反倒不再像前几日总悬着。他不是来问还有没有机会，十八枚已经交了，到了那日，便要真正从这里出去。

可午后的第一步，还是没迈好。

他空掌已经能沿墙缓缓走，试着将一丝炭火放到掌侧，刚转肩看路，火就跌散了。纪照在炉边看，没叫他把肩彻底锁死，只让他别将每一处动静都赶到同一个指头上。

陆野试了，又在脚后跟落地时散掉。

连着几回，宋勉从石案那边瞥过来，问他走路是不是都得先瞪一眼脚。陆野低头，才发觉自己看得脖子也酸，眼睛却恨不能将两只鞋各盯住一半。

“你刚学的时候不看？”他问。

宋勉脸一绷，说没他看得这么傻。

这话并没有教会陆野如何保火，他却因此松了一下脖颈。再走，索性不看下一步鞋落何处，只认脚下已熟的干石，往前送出的那一点不跟着鼻尖一起晃。

炭丝留到第二步。

他不敢笑，第三步未落，自己先把火送回签上。签头亮起时，陆野终于抬起眼，宋勉已经转开脸，正用力掸袖子上的一块灰。

陆野没有叫住他讨一句夸。

两步也够。他记住刚才脚底那一下，不是为了让宋勉看见，再多走一步把成的全丢掉。

当晚，秦序回来得比约好的晚，石满手里多了一只空水壶，先放到门边，没说话便开始笑。

秦序一把将壶拖进屋，叫他笑够没有。

原来船主看完字，没先问他识多少，问他晕不晕船。他答自己走过水路，随后真随人到停泊的小货船上，舱还没离岸，旁边大船掠过一道浪，他已扶着舷不肯松手。

石满替他捡了两回笔，才看见他不是怕，是脸色真白了。

“没吐。”秦序说。

“没吐。”石满点头，“就是问我岸怎么也动。”

陆野笑了一声，随即被秦序瞪住。他将水壶递回去，不再逗，问那船还让不让坐。

秦序说让，九十九日从南埠开，他得早一日将自己东西背过去。先随船到下游一处大渡，那里才好问再往潮口的长船，不是这一次便送到海边。

他不用买客位，路上帮记零散数目、收放自己搬得动的小物，船上给一处睡地方和饭，到渡就两清。船主没要他把往后几年都写进纸里，他也没因这点方便便将自己交给对方。

陆野问他真想好了没有，问完又觉得像拿昨日的决定重新考人。

秦序这回没急着答，手指在壶口搓了一下，才说晕是真晕，可今天船一晃，他先看见的是水道往外开，没舍得下去。

“若出去两日还这样，我就找个能下的渡口下。”他说，“不逞着吐到人家货上。再攒钱坐稳些的，也还是往南。”

陆野点点头，将桌上抄好的几页递给他。

这次没有再问。

往后几日，院里的炭火能跟陆野走到四步，再送回原处；屋里的小白火却比炭火难得多。第一次试着带它走，脚还没动，他便惦记新根会不会整个断掉，掌边细劲攥得过紧，取出的火尖淡下去。

铜盏里那一点仍在。

他盯着看过，才敢将肩放松。分出新根，已经给他留了一条试错的路，自己却还像抱着唯一那口母火，恨不得连一点淡白都不许散。

第二回，他先把空出的另一只手放低，没有拿它虚托右腕。

火丝到了掌边，他守住，右脚缓缓向前。

半步。

陆野脚底一热，险些把这点热也当成火在脚下跑，随即才觉出是自己站久了，鞋底晒着日头。他没去追那股错觉，脚落定，掌侧的白竟还在。

他收脚，将那一丝送回小盏。

白尖并没有因此长高，也没给他多一层境界。他蹲在灯旁，先喘匀了气，又伸手按了一下鞋底，随后笑得牙都露出来。

石满听见，抱着劈好的细柴来看，问是不是火会跟着他跑了。

“半步。”

“那你这腿，要走北境可得带上。”

陆野伸手推他，石满把柴护在怀里，两人闹过一下，便先将柴放稳，谁也没撞那两盏灯。陆野重新取小白丝，这一回只走自己刚才真走成的半步，没有为了朋友看着就把路临时拉长。

石满看见火尖仍在，笑容慢慢收了一点，认真地盯着陆野收回去，才点了一下头。

不是怕他说短，陆野却忽然很高兴他没再打趣。

这几日，石满也不全在院里等。他随那支猎队到城外看了一回兽道，回来在纸上画两处泥洼，先说自己认错了一个蹄印。山里看湿土，通常还得找旁边折草；平原那一带草矮，风又把泥边吹干，印看着新，兽却早走远了。

陆野凑过去看，认不出这两团黑究竟差在哪儿。石满指给他，指着指着，自己也卡在一道浅边上，干脆留了空，说明日还要问，别先画得连自己都信了。

夜里他坐在母灯旁，只接自己收得住的一点余热，练完没有将火当成能补所有亏处的饭，仍把白日那两处泥洼拿出来比。陆野翻书时，听见他用指节轻轻敲桌，敲两下便停，正在改从前一急就抢肩的动作。

那张兽道图第二日才多了一笔。

石满没有因此忽然到六层，陆野却第一次看见，不用自己在前头先挑一个地方，这张纸也会往下长。他将原想帮着添的那条线收住，只给石满递了半杯水。对方正画到窄处，接了，连头也没抬。

到九十五日夜，两人的包已不再混着放在床边。陆野五日饭钱用了五枚，余八十六；石满这四日做料活得八枚、饭用了四枚，手里十四，续屋时先拿出六枚，付到一百零二日夜，剩八枚自己收好。

陆野刚把钱袋摸出来，他已经将房条压在母灯旁。

“这回我付。”石满说。

他没有拿一张条子来还清从山里到这里的所有情分，陆野也没将那六枚推来推去。屋里过几日就要少人，至少这一旬，谁何时回来，还能先有个放包的地方。

窗外传来卖饼人收摊的吆喝。秦序将最后一页抄纸晾起，迟珂留下的岔路图压在另一头，等墨干了便能各自卷走。

陆野把行期短条拿出来，再看了一回。

九十九，秦序先走；一百零一，他与迟珂赴廊。那些日子不再只是问人时顺口报出的数字，已经一夜一夜，走到他们床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