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先往南的人

九十六日，秦序在河图上添出了蒲渡。

那是船主亲口说的下一个大渡，顺水约八九日，遇上风水不好便泊，不拿一个死日子催船。往后的长船还没定，秦序却终于有了一个能让别人找的地方，不再只在纸末留一片海。

他把同样的字抄三遍，抄到第三遍嫌烦，笔往桌上一放，叫他们自己看着临。

石满取过去，第一笔便写歪了。秦序站在旁边忍了一会儿，到底又把笔拿回去，说算了，省得真有人拿这个字去问，问到船头也以为找错地方。

陆野将写好的那张收起，另把纪照同行的日子、落脚后分路处与迟珂的去向抄给他。地火营地眼下还没亲眼到过，他没照着猜一个门牌，只写随纪照赴北境地火，若能托回消息，再补真正住处。

秦序看完，将几处不认识的字逐一问明白。

这回没人催他记快些。

到了九十七日夜，共有的书终于放到了石满面前。

陆野与秦序各有一份抄本，图也对着原书比过，最难辨的几笔由三个人轮着指，没再把空着的地方当成大概懂了。两份叠起来比原书还厚，纸张不齐，边角有一块沾过汤。

“原本先留你用。”秦序对石满说。

石满没有立即收，先看陆野，陆野把自己最后一页抄纸晾到灯照不到的地方，也点了头。他们各带走的不是半段碰运气的口诀，原本留下，更不是叫石满把书供在床头，自己却不许翻。

石满翻开，摸到先前秦序画的那个歪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不是字。”秦序立刻说。

“知道，圈得比字大。”

他将书压在自己那张兽道纸下，没郑重放进包里。陆野看着这动作，原本准备说的那句别弄湿了，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书是拿来用的，石满知道在下雨以前把晒物收进屋，不需临走前忽然再学一遍。

九十八日午后，秦序背包去南埠。

陆野替他拿一卷纸，石满提着水壶，迟珂也来了，弓仍背在自己肩上。四个人沿白河往下走，经过临水晒网的石阶，秦序看见前头船桅，脚便快了一点，走过卖热饼的摊子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迟珂叫他等等，他回头，脸上一瞬间像怕谁又要问一次真去不去。

她将刚买的饼递过去，说咬两口再跑，海又不会今日便干了。

秦序耳根微红，接过饼，真在原地吃起来。石满伸手讨半块，他掰得不大，石满低头看看，又看看迟珂，直说还是找给钱的好商量。

那点说不清的紧，才被饼皮落下的碎屑带走。

船并不大，船腹宽，舷侧一处木板颜色比旁边深，换过新的。船主是个瘦黑女人，蹲着看装船的人压绳，见秦序来了，先让他把自己包放到舱口右边，别占过人的地方。

她没因送行的人多，便又临时加什么钱，也没有迎上来夸他往后大有出息。秦序先将干纸找地方放，再踩着横板下舱，脚下一晃，指头已攥住舱沿。

陆野下意识向前半步，随后停住。

秦序自己稳住了，回头看他们，嘴唇绷着，没好意思说方才腿软。

船主瞧见，只叫他先认船上能扶的地方，晃起来莫抓别人手里的货。说完便转身去看绳，不替他把后面每一步全走完。

秦序从舱里出来时，脸色比下去时好些。

他把收好的行路纸又拿出来，对陆野说到了蒲渡会先找托话的船，不管有没有立刻换到南去的那一艘，都留一声。若陆野已经离城，就寄到窄柳巷，石满能知道。

石满答知道，随即补上一句，自己也不保证天天在屋里，要随猎队出城，会在院主那里留几日回。

秦序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别让我信回来，先在门外饿三天。”

石满没接他那句信也吃饭，只把水壶递过去，叫壶嘴塞紧。这些话说完，陆野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那卷本该交出去的纸，纸边已被掌心压弯了。

他将纸递到秦序手里。

秦序接时也没立刻松开，两人手隔着一层纸停了片刻，谁都没有讲从此天各一方。

“我明早来。”陆野说。

秦序点头，这次没叫他不必来。

临下船前，他又叫住陆野，从包底抽出一张折过的纸。上头不是新路，是陆野先前总将右肩画得偏高的那个人形，旁边添了秦序自己练时发现的两处停顿。

“不一定全适合你。”他说，“不合就改，别因为是我写的，留着错练。”

陆野展开看，第一处正是自己急着取火时容易漏过的地方。他照着动了一下，肩先落，指根却还能守住，不必把整条胳膊一同绷紧。

他抬头，秦序正等着，见他点头才把空手收回去。七层还没到入微，照样有他自己练出的东西，不是只领走别人抄给他的几页。

第二日天还没全亮，陆野便起身。小白火在罩下安静亮着，母火在另一侧，石满翻个身，问是否已经到了时候，随后摸到床头的衣裳，跟着坐起来。

两人到南埠时，迟珂先在岸边，手里仍提着没喝完的半壶水。她只说自己从青梢那边过来近些，没说一个锻体九层为何也会怕赶不上一只还在泊着的船。

秦序站在船上，原先收得齐整的头发，被河风吹出几绺。

他看见他们，先举手，举到一半，船身忽然轻轻向外一斜。岸边最后一道绳松开，秦序脚跟晃了晃，这次抓住的是自己身旁的桅索，没有再去看陆野会不会伸手。

水从船与石岸之间挤出来。

那道缝起初还像一步能跨过，转眼便宽到陆野纵身也不该跳。秦序忽然喊他们把图收好，河上风大，后半句被船板响盖去，陆野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还在动。

“你的也收好！”迟珂喊回去。

秦序笑着将手按到胸前，隔着衣服拍了两下，那里放着那几张纸。船头转向，陆野看见的是他的侧脸，再往后，连侧脸也被扬起来的一角帆挡住。

他没有立刻走。

石满站在旁边，望着那条真往南去的船，手在杖头摩挲了一下。迟珂也没催，直到船绕过下游仓墙，几人再探头都看不见，才听见身后卖饼的叫第一炉好了。

陆野吸了一口气，胸口凉，眼眶却有一点胀。

他想起秦序第一次把自己认的字指给人看，笔尖蘸得太浓，纸上洇开一团，如今那个人带着自己的字，已经到他们够不着的水上了。

回到院中，他把两日后出行的包重新背了一遍。补的纸、灯油与一小包干饼共三枚，这四日饭用了四枚，手里还剩七十九。包并不空，也不重得他迈不动腿。

石满将母灯挪到自己床边能照见、又碰不倒的位置，问这儿行不行。

陆野走过去看，点了头，伸手把小铜盏提起。两处白火之间空出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再把它们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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