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掌边走过的一道红

陆野将手收回时，宋勉已经蹲下。

他先不碰裂口，掌侧取了自己炭匣里的一丝火，慢慢靠过去。两处火隔着半寸，颜色便有了分别，炭焰偏黄，石缝里浮起的那点却红得更沉。

宋勉的眼神亮了一下。

下一刻，那一丝黄火忽然向下弯，连他掌边原先托住的位置也被带偏。宋勉右腕一沉，陆野看见袖边正擦着裂口，刚喊一声，他已经收劲，整个人往后蹭开。

火没随他回来。

一小片衣角却卷了起来，宋勉用炭匣盖猛地压住，扑出一点黑烟，才将手移开。

纪照走到他侧旁，先看手，再看炭匣，没叫他立刻重来。宋勉指头都是汗，自己把余火放稳，说那一下不是他想往下取，掌边竟跟着石下那股流走了。

陆野盯着裂口。

那里的火尖刚被扯歪，转眼又从同一处冒出，底下连着的红还在流。宋勉失的一丝炭火早看不见了，地火却没有因为有人去拿，便给他留出一口。

他把两根细签取出来，没有先伸掌。

一根横在石边，另一根从外侧轻轻挑近那缕焰尖。火沿签弯了一下，靠裂口的那端仍紧紧贴着主流，签头刚往外送，细焰便散开，红色回落石下。

陆野签上只多一片黑。

他低头看，想起原先分白火时，自己要给新根一点站住的时间，不能刚碰芯便抽手。这里却连能将那一口完整拿起的地方都没认清，竟先在心里盘算带回棚里怎么养。

宋勉在旁边坐下，问他可看够了。

“没。”

陆野话答得短，眼睛没有离开石缝。宋勉本想再说什么，见他这副样子，便捏着烧黑的衣边不吭声了。

纪照在另一处坐定，掌外亮起一团赤色，没有伸去替两人将火捞出，只叫他们看缝外。

地火不是每一缕都缩回石下。

隔着几处裂口，一点红从石背飘起来，细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根下却已没有那一条牵连的光。它向上抬了半寸，忽然亮开，又在半空里一点点淡去。

陆野抬手，没赶上。

那点红在他掌边灭了，连热意也只剩很轻的一下。他望着空处，嘴唇抿紧，往前挪了半步，忽然听见宋勉在身后叫他别踩。

鞋尖前面，是一道被暗灰遮住的小裂。

陆野后背骤凉，收脚，沿自己来时站稳的石面退回去。他已经知道不能往深处钻，眼睛真追着想要的东西跑时，脚却险些又忘了。

他蹲下来，先将身前那几处缝认过，再把两根铁签摆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宋勉看他做完，才把炭匣放到旁边。

“我看你这边。换我时，你也看。”

陆野点头，没拿一句自己知道了，将刚才那一脚抹过去。

等第二缕浮红时，他不再越过近处的裂，而是先将掌边那条细路送出，等火自己飘到能接住的半寸里。夜风吹来，火尖偏向一旁，他的右手也想跟着追，手肘却先停住。

不能接的，便让它过去。

红焰擦着掌外飘走，他指根细细发麻，空着手等下一缕。心里那点急却越压越明白：已经到这里了，难道还只能像下午一样，站着看别人拿？

第三缕从石背浮起时，他几乎屏住呼吸。

这回风先贴着石面掠过，火向内一伏，恰好落到他能守住的那一线旁。陆野让细劲贴近，没有猛攥，红色从掌缘滑过，根下那一点便被轻轻托住。

热意立刻比炭火重。

不是整只手被烧着，是自己托住的那半寸仿佛忽然多了一点沉物。陆野肩头往下落，脚不动，细劲重新收匀，火便没从掌侧掉下去。

一息。

宋勉没叫好，正盯着他手边的灰，夜风还没换向。陆野撑到第二息，不再硬拖，顺着自己练过的送收，将红焰送向早摆好的铁签。

火在签头亮了一下，随后渐暗。

陆野右手还悬着，先看签，又看纪照。他拿起了，离开自己掌边，却没留下。

纪照将一片冷下来的黑红碎石放到他旁边，说这里的人多用烧透的石料试着承火，不能指望一段油麻芯，便养尽各处火性。能否留成，要看自己取的这一口、也看料，今夜不必把拿起与养住一并赶完。

她说完便把自己的赤火移近另一处石隙，去看底下流动的变化，没有等陆野再问一句便全替他讲尽。

陆野摸摸碎石冷端，将它留在签旁，先把手放下。

掌心没破，腕内却酸，若仍强撑，下一回想停时未必能像方才收得干净。他喝两口水，听见自己心跳慢下来，才转向宋勉，说换他看风。

宋勉没有拿他的那片石。

他从旁挑了另一片冷料，先擦净自己掌边的汗，又将烧卷的袖子折紧，露出腕。第二次取浮红，第一缕仍错过了，等到下一缕才留住，脸色比陆野方才还绷。

陆野看见地上一点灰屑先动，立刻叫他收。

宋勉手腕一转，火送向冷料，只在石边留下很短的一点红。风随后掠过，他抬头，嘴角动了动，最后先将那块料压稳，低声说听见了。

两人谁也没笑另一人的火留得短。

长脸男子端着铁盘过来，先蹲到一旁，盘里也有一块烧透的冷料。他没用那枚过廊的引火石接地火，说只知道石能留自己原先交过的一缕，没问清以前，不敢拿陌生火也往里塞。

陆野原想问他为何不先去深处寻更亮的，话没出口，铁盘里便浮起一小点红。长脸男子立刻把盘端平，两只手都护着，半晌才喘出一口气，低头笑得眼角挤成几道褶。

那一点也不大。

陆野望着，自己刚才觉得不够好的两息，忽然又热了起来。他不是全不知道两息有多难，只是看着石下那么长一条火河，便将自己真拿起的这一点，先嫌得轻了。

他把签头那片黑仔细刮开，重新摆正，没有再随手搁到鞋旁。

到夜更深，石下的红忽然向一道大裂汇去，原本几处好等的浮焰渐渐少了。陆野已又练过一回，他眼看最后一点近处浮红升起，忍不住抬掌接住。

这一回，火没有立刻被他送到铁签。

他将掌边细劲分得稍薄，沿小指外侧慢慢引了一点。那点红便从原先一处挪开，在掌缘走出一线短短的亮，像黑夜里忽然有人用笔描过他的手。

只有半寸，尾端立刻乱起来。

陆野自己先收，红火散在身侧，没扑上衣袖。他看着那只空手，呼吸急了，仍忍不住又将掌侧翻过来，看刚才那道亮究竟从哪里走过去。

宋勉已经站起来，目光钉在他手边。

陆野抬头，嘴角才翘一点，便看见对方也笑了，笑得很短，随即皱眉说尾巴乱成那样，下回再长便要燎衣服。

“知道。”陆野说，手却还没舍得放低。

他一直想把火留住。直到这一道短红真从自己掌缘走过，才第一次具体地想到，留住以后，自己的这只手，还能拿它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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