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回，先留十日

两条灰脊摆到棚前时，掌灶的人先看了宋勉的手。

听说只是蹭破，才拿刀翻开蜥腹，剔出能用的肉。陆野站在旁边看，没让自己在山里认过几种兽，就顺手连这东西肚里的囊也一并切碎。

掌灶的人要两副背鳞，愿拿两人当晚的饭换。陆野看过那点腹肉，又与宋勉对个眼，两人都答应了，各自只留下最平整的一小块鳞片。

没有一地猎物换来的大堆铜钱。

可晚上端到手里的汤有肉，添的饭也不必从钱袋里再摸。陆野鞋上的裂口补了两针，坐在铺边，拿自己挑回的冷料轻轻敲桌，听里头那声实响，竟比早上握着空刀更有些底气。

宋勉洗净手背，涂了自己带的小瓶药，绕两圈细布，先问他今晚还去不去。

陆野抬头，说去。

外塘再亮起来时，他们已不蹲在最先那个裂口旁。

两片冷料并排摆好，陆野先取一丝浮红，送向自己带回的平石。火根碰到石面，细劲没有立即撤，他等那点红往石上伏，才慢慢松开。

火在石上留住了。

陆野两眼微睁，没敢出声，直到第四息，石面那点红渐渐往内缩，边上一层灰剥落下来，才发现它也在吃这片料，只是吃得远比寻常灯油慢。

他低头将小石片往外移，离开裂口附近的暖处。

红色又暗了一点，却没有跟着灭。

陆野将手藏到背后，自己往旁边让开，免得仍是掌上没收干净的那一点劲替它撑着。宋勉看懂了，用签将石片推远一些，两人都退开，红尖却仍细细抬着。

他这才敢笑，笑到一半，又忙低头去看石边落下的灰。指头想把灰拨掉，临到近处先停，用另一根签挑开，下面露出新的一小块暗红。

这与白火在油麻上站住的样子不同。

它要的是眼前这片料，烧过哪里，哪里便一点点松下去。陆野把这个变化记在心里，没有为了快看出能亮多久，便拿水去浇、拿别的火去催。

宋勉凑过来，先在旁边用自己的料试，没有直接拿走陆野的那口。他那片也有一处暗亮，火尖抬起，过一阵却伏下去，再没从石上站起来。

宋勉盯得脸发僵。

陆野那片还亮着，想说让他再来一回，话到嘴边，对方已拿签挑开石边小灰，低声骂了一句，这片里面都酥了，自己早上听那声响便听得不准。

他把碎料放下，先换自己带回的另一片。

再试，终于也有红亮留下。

两个人相隔半臂蹲着，都没急着端走。地上的红河从他们脚边往远处流，石片上的两点火却已经挪到裂口之外，不再一撤自己的手，便只剩签头一点黑。

到了夜深，陆野将料端回棚前。

火小得不能拿去照一间屋，石边还在落灰。他找一片旧瓦垫着，自己坐在旁边守，守到困意上来，才看见最后一点红钻进石缝，石片从中间轻轻裂开。

再等，火灭了。

陆野抬起头，窗外天还没亮。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另一片未用的料，没因为一夜不到便全算失败，也没把熄掉的这一口记成往后永远有火。

能留，料也真会用完。

第二日，纪照收起了铺边那件外袍。

陆野看见，自己先停下磨签。今天一百零三，他们随她从照川过来的三日，到这里就要走完了。他原先总觉得还有一日可问、一夜可练，如今她把包系上，才知道日子没有因这口火刚留下，便替他往后多添。

纪照说今日晚些往沉火洼去。

那里在外塘更里头，她要看一处能将凝元赤火压得更实的火流。她上回去过，不能说处处安全，也不打算把几个初入微全揣在自己袖子里，做一步看一步地拖进去。

宋勉站在门边，没立刻说跟。

陆野却先问了路。

纪照看他一眼，取过他摊开的纸，在燧岩坪往内添了几道短痕，说自己大概会在那里留一个月，日子不定。若真要去，先向坪上来往的人问这一路近况，别拿今日这张图便当过一个月还处处不变。

陆野按着纸，心跳有一点快。

他确实想跟进去。昨夜地火沿缝亮起时，深处还有更沉的红，纪照掌中赤焰被那股光一映，连形都似乎比院里所见厚了。那是自己连怎么摸到边，也还不能全想明白的本领。

可前日一条暗缝，昨日一只爪，就够让他知道，自己想得远，脚下也仍有会漏的地方。

他不是只差再往里走几里地。

陆野指尖从图上收回，说自己先留十日。

他要将石料接火练到能认清哪些真能留、手里这一线在迈步用刀时也不急散。等这些能在自己手上重做出来，再往更深处去，不靠猜纪照会不会在下一次失手时替他挡住。

纪照没有夸他这个选择比往里走更聪明。

她问十日以后若仍不够呢。

陆野脸上微热，没答一定够，只说到时看自己真能做到什么，不把今日给自己定的十日，拿来逼那时的手替嘴争气。

纪照点了一下头，将图还给他。

宋勉这才开口，说自己也暂留。他要先把掌缘那道火练完，不想进到更热的地方，手上仍只会将袖子折起来躲。

陆野看向他，宋勉抬抬下巴，补一句不是要与他日日比谁先成。

“你要比，也得等我手不酸。”陆野说。

宋勉嗤了一声，先把自己那张铺上的灰拍净，坐下了。长脸男子听完，却仍决定随纪照走到前一处歇脚点再看，他带的石料和要试的火与两人不同，不因他们留下便也留下。

午后，陆野同掌棚的人续了十日铺。

一日一枚只算睡处，不含饭，约从今日一百零三夜到一百一十二夜，连昨夜尚未付的一枚铺钱，共付十一，余六十六。他将房条收进包，回头看自己那一角铺，终于不用每到傍晚便先想今晚还住不住。

纪照出发时，陆野与宋勉送到坪边。

她肩上包不大，走向内塘的步子比他们这几日轻快得多。陆野望着那一线赤色在衣边亮起又敛回，忽然很想再叫住她，问入微后面哪一层才真能走成那样。

嘴张开，喊出的却是一路当心。

纪照回头举了一下手，没为他停成第二场告别，沿那条自己选的路去了。

陆野站到她的身影转过黑石，才往回走。棚里还剩自己未用的一片平料、最早那片底尖的样本，桌边小白火安安稳稳地亮着，并没有因外头又有一口红火可取，便失去原先的分量。

他慢慢转过两下右腕，昨日用急的酸意已缓了一些，才将签摆好，先翻开自己的抄本。

这一次，下一回该练什么、天黑前要去哪里，得由他自己在这间付了十日铺钱的棚里，实实在在定下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