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两只手，各有一条路

纪照走后第一夜，陆野又将那口火弄散了。

他右手托着一丝炭焰，左手握刀，照冷石滩上使过的那一下往前送。刀到半途，火却先蹿向腕边，逼得他立刻松开细劲，整个人往旁让。

宋勉坐在石上，先把水碗挪远了些。

“你在那边杀的是只蜥，不是一刀下去，以后每一刀都这样。”

陆野没还嘴，胸口却被顶得发热。他本来真以为自己既然做成一次，手上便已记住，如今没了兽爪扑来，反而连那一瞬都重做不出。

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终于先把刀收回去。

第二日，宋勉也没能将火沿掌缘走完。

他尾端那一点总往外乱，练急了便用整只手去兜，原先已铺开的火又挤成一团。陆野在旁看，拿一根细签点了点他小指下头，说这里先攥了。

宋勉绷着脸，说知道，过了会儿，却把手转给他再看一回。

两人没在同一条路上一起变好。陆野的刀与火仍抢着要身上那股力，宋勉则嫌自己的火一走长，便像袖边吊着一条乱绳。

第三日清晨，陆野拆开了剩下那半片定息叶。

他没有把两整片也一并取出，只将这一点泡开，等水温能喝，坐在棚后避风处慢慢饮下。叶入腹以后，热没有立刻变多，自己一动便混过去的细处，却像终于能停下来辨一辨。

右腕想往外送时，背上也跟着紧。

他本以为那是自己在帮火稳住，如今才觉出，背上抢起的那股力先挤住了胸侧，左手刚要动，右掌那一线便得跟着松。不是左手不能用，是他总让两个地方争同一条窄路。

陆野把碗搁下，眼睛睁了很久。

宋勉提着新拾的冷料过来，问他是不是喝出什么好吃的，连空碗都舍不得放。

“喝出我自己在挤自己。”

宋勉先笑，随后竟没再挤一句。他也在练入微第二层，知道左右能各分一道外劲、内身不因此乱，才算真又往前走了一步。知道是一回事，自己的左掌前却至今总拢不住，另一条刚起，这一条便先散。

陆野听完，将手放到膝上，没急着托火。

他先让左腕动，右腕停，再慢慢换过来，认清两边从何处挤。第一次试着同放，什么也没留下；第二次右边有一点，左边却只剩指头自己在抖。

到午后，他已经烦得不想听谁再问成了没有。

宋勉没问，把自己那块料放到远些的石上，留给他一段安静。陆野望了一会儿，反倒先端着水过去，说对方刚才尾火短收的那一下，可以再做给自己看。

宋勉抬头，嘴上说不保证回回成，手却已经伸出来。

往后几日，陆野不再只坐在棚后。

他提两只装得不满的水筒过坡，先认肩背怎样让路，不让右掌一想送火，左肩便代它往上抬。夜里再从外塘接浮红，拿石料承一小口，不为多亮一会儿，便将好料全堆到一起烧。

一块旧供石角敲下的一小粒，也在这几日续进了白火。

他只接自己能收的余热，白火多出的热散到空处，歇过、吃饭，再回来练。那半片叶的清明过去以后，右背的旧习惯又犯了两回，好在这次他能从指根先察觉，不必等掌边火已经散尽，才对着空手懊恼。

第六日，两人拿短枝走过几回。

宋勉不往脸上点，枝头却快，陆野刚想把左边也顾起来，右腕已被震得一麻，脚下退了两步。火早放在一旁，这回没有烫伤谁，输的那一下却干净得叫他想找借口都没有。

他缓了缓，主动叫再来。

第二回不去追宋勉的枝尖，只守身前能真接住的一段，撞到时将腕内那股力往身侧让，不拿肩头硬顶。仍被逼退，退到第三步，却看清了自己左侧空出的那一点，不是只能跟着右边一同挤回胸口。

他停枝，把这点感触留住。宋勉等得不耐烦，伸手要敲他额头，陆野偏头避开，先笑了一声，方才输了的那股闷才松开些。

第七日，宋勉那道火先走完了。

三寸炭焰沿掌缘铺开，尾端细，却没有卷回袖口。他往前送了半步，火仍贴着他能守住的那一侧，退回来时才慢慢敛掉。

陆野站在对面，看得呼吸都顿了一下。

宋勉的手还没放下，嘴角已经要往上跑，偏还抬着下巴，问够不够看。陆野没有故意说这火只够烧袖子，走过去，将自己原先放在他身后的水碗端开。

“够。我得离你远些了。”

宋勉笑出声，真正将手放低，才发现袖口的扣子被自己攥得歪到一边。

那一夜陆野练得很晚，右腕酸到想再动一下都不愿。他知道自己在急，仍不想早睡，直到左掌前又一次什么都没有，才将空手按在膝上，低着头坐了许久。

他羡慕宋勉方才那三寸。

承认了，胸口那股拧劲才没有全冲进下一回的手里。他将灯罩扣好，回去睡，没拿自己已经进境过一次，当成不能再羡慕别人的道理。

一百一十二日午后，陆野站到坡上。

这次右掌托的仍只是一丝炭火，没求它走长。宋勉拿一根细枝从左侧点来，力不重，却不再像两人最初练时，提前报要碰哪里。

陆野左腕一转，掌外那点细劲碰到枝头，向旁引开半分。

右侧火没有灭。

他胸中猛地一跳，火尾抖了，左边却仍守着刚才那一点，没有为了救右手便将整条路撤掉。宋勉的枝再进，陆野脚下换位，左掌让枝从身前偏开，右火随身过去，直到他自己放下才散。

宋勉停住。

陆野也站着，没立即转头看谁替自己说一句成了。左右两边从身体里分出的感触都清楚，既没有靠手臂碰枝，也不是先灭一边、再偷换到另一边去。

他终于能在一只手做事的时候，让另一只手也有自己的那一线。

“二层。”宋勉说。

说完，他低头看看自己左掌，嘴角那点笑收住片刻，才又抬起，叫陆野再来，这回自己要往右边点。

陆野答好，笑意压不住，仍先把气喘匀了。

他是入微二层了。掌外仍很短，三寸走火还不如宋勉，身上也没有忽然多出一团凝元赤焰；可两条细路已经真能各做一件事，不必再叫刀与火，每次都抢同一个去处。

晚饭时，陆野把多买的一小块肉切开，往宋勉碗里拨了一半。

十日饭钱用了十枚，补灯油和肉料另三枚，手里还余五十三。钱不是无尽的，叶也只剩两整片，那个自己先定下的十日，却确确实实走到了末尾。

宋勉咬着肉，问明日往里走不走。

陆野看向棚外。日头正落，外塘的灰石还没亮起来，他想了片刻，先将沉火洼的图取出，压在两人中间。

“先问这几日的路。”他说，“这回，我想自己走一段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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