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台旁，刻着西陵

回棚以后，陆野先找了一只带孔的陶罐。

罐不精细，边上还有一道浅磕，掌棚的人收一枚钱。他把新火的承料连垫瓦放进去，试过罐底不会立刻透热，才用折布提稳。白火仍在原小铜盏里，两口分开，没有为了少提一只东西便凑到一起。

钱余四十四。

他将抄本与不必带下去的旧物收回大包，请掌棚的人暂看已付的铺位，自己带刀、水、小袋叶料与两口火。对方应了，指指还没收走的房条，说天黑回来仍是这张铺，别从下头绕到别棚找。

宋勉等他做完，先将自己罐下的绳结又拉了一回。

两人到入口时，探热的赤衣人刚走回。

短杆仍在那儿，却已经竖到一旁。他说头一段到旧炉台可走，沿白灰落过的阶面下，不要只看底下黑，就把未探的地方也当冷石。下层再往里，今日自己还没走到，谁问他，他也不能答。

背筐的人先下去了。

陆野踏上第一级，鞋底便觉出暖，第二级更重一些，却没有像刚才外岩热风扑来时，压得人胸口发紧。他往旁移半步，将跟着下来的宋勉让到另一侧，两人不并肩挤那几级窄阶。

沉火洼在身后渐渐升高。

原先从上头望见的一片红，如今隔着岩壁，只剩头顶很远的一道亮。他能听见火流在石下走，声音低，不断，脚边还有几粒未冷尽的红点，落在灰里像快灭的炭。

陆野手一紧，陶罐碰了碰腿侧。

他先停住，等罐稳，才往下走。头一次真把白灯与新红都带进这样的地方，他没有自己想过的那样从容，反倒比只拿刀时更记得，手里还有碰不得、翻不得的东西。

前方有人用长片石敲了敲阶边。

是抱陶罐的瘦女人。她将罐放到较宽处，指给后来的看，说这一级中间空了，别一脚将整阶踩下。宋勉俯身看，裂口底下还透着暗红，脸上那点嫌慢立刻收了。

轮到陆野过时，女人先把自己的罐挪开。

他沿实的一边踩过去，将灯放到内侧，再接宋勉先递来的炭匣。宋勉空出手扶岩，过去以后自己取回，没有把剩下那包也一股脑塞给他。

“我叫程绡。”女人说，“下头若听见人喊让路，先看自己脚下，别全回头。”

陆野报了名字，宋勉也答一句。

她没问两人跟谁学过，提起罐，继续走自己的路。陆野在后头看见她鞋侧缝过好几回，旧线新线颜色不同，走到窄处，她也得停下来挑一处真能落脚的地方，并非闭着眼便能带他们穿过山腹。

转过两道弯，阶尽处终于宽起来。

下面是一座半边塌掉的石台。

台上没有炉罩，只有几道通向中央的浅槽，槽尽处留下圆圆的黑痕。靠岩那侧，凿出的低壁还能挡风，旁边甚至有坐人的凹处，只是大半已被灰埋住。

陆野摸了一下凹处上沿，指尖沾满温灰。

程绡把罐放下，从台后取出一片料，敲听过，才装进自己的筐。她说从前过这里的人，会借台里引出的热过夜，不用人人都先有一口能带着走的火。如今主流常盖住前段，只有退下来这几日，才好从上面走到这里。

宋勉蹲到一旁，摸到一块外皮酥白、里面仍暗红的石。

他刚要敲碎，程绡叫他等等，让他翻到背面再敲。石一翻，两道贯穿的细裂露出来，手里若再用力，只怕全碎在掌边。

宋勉把它放回去，没再装懂，换一块问这样是否能听准。

程绡只指了一下角，说先敲这里，里面若空，装回去也是替筐添灰。

陆野照自己在冷滩辨过的方法挑，头两片都不满意，第三片终于发出沉实的声。他将边缘薄处敲去，剩下巴掌大的一块，底平，里头密，放到台上也稳。

他低头看自己罐里的红，又看新料，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又站在外头等别人给火了。

宋勉那边也得了两小块，想再装，筐却是临时以包布兜的，一多便往外坠。他皱着眉减下一块，嘴里说自己来时只想取一点，到了这里，手倒像不听自己使唤。

陆野刚想笑他，低头也把自己多挑的那片薄料放回去。

两人最后各留了三块能整带的，小的不过指节，大的才半掌到一掌。没有一包可换十年修行的天材，足够他们试着给新火续几回料，真用完，还得认路回来。

石台内侧，这时响起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火。

有人在下面说话，紧接着，一颗脑袋从塌墙后的窄口露出来。那人头上绑深蓝布，肩边悬着一卷长绳，看见台上有人，也没有先拔刀，只将背上的篓往里送，让后头的人托一把。

下面竟还有人。

陆野下意识看向自己来时的阶，那一拨人都从上面下，他们却从更低的石口上来。蓝布人缓过气，抬头问程绡今年这里是否仍只露两三日，听到看流势，点点头，没再催谁替他保准。

宋勉已经站起身，手没碰刀，眼睛却盯着那卷绳。

蓝布人看见，笑说自己从北脊绕来的，绳是走旧梁用，不是专往台上捆人。说完将篓接好，后头又上来一个背弓的，肩上小包沾的灰与他们这边颜色都不大相同。

陆野这才发觉，台旁那块被灰遮住的矮石上，似乎还有字。

他用木片刮开，没有拿新火去烧。先露一个西，旁边弯勾再出来，后一个字自己认得，却在一层热灰里埋得很深。

西陵。

程绡看他盯着，先问是不是找这条路。陆野摇头，说来前只知道这里能取火料，不知道下头还有别处过来的人。

“我就住西陵。”她说。

陆野抬起头。

程绡指了指矮石边的槽痕，那里还有一道歪歪的箭头，不是朝他们刚才下来的方向，而是沿塌墙指向更北。

她说石口往后接旧梁，再往北有不贴主火走的脊路，能转上去西陵的路。平日上头前段热，城里来的人便多绕外脊，他们今日退流才碰在同一个台上，谁也不全是从神廊那边来的。

陆野低头看自己怀里的沉火洼图。

纸上只画到纪照要去的那一段，更北处还是空的。他原先觉得，自己从这里往前，只能循着那道火往深处走，如今一块擦去灰的矮石，却将一条人住的城路，放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立即问西陵有没有更高境的人。

先问的是：“这条往城里的路，平时也能自己走？”

程绡笑了一下，手仍在挑料。

“能。我上回过旧梁以后还走错一岔，多绕了半日。你要问那一截，我得先翻翻自己的纸。”

她说完，又从料堆里挑出一片，嫌薄，随手放回。陆野原来还绷着的肩松了些，低头看看图上的空处，终于问起城里能不能找到入微往后分劲的册子。

程绡答有，自己练的半卷便是从那里买的，城中修者多，也有人愿拿自己用过的法换别的，不是所有东西都等神府发下。

陆野指尖停在纸边，没有再将这块空白卷回去藏着。

“那头一段旧梁，”他说，“我想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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