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把火卖了的人

先问价的，是蓝布裹头的汉子。

他从石口上来，原先还想赶到外岩看看，听说神已经走了，站着叹一声，目光便落到宋勉罐里那点红金上。

“八枚，给我如何？”

宋勉手先护住罐，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取的时候不费力。汉子没急着加，说只是一点散余，不是神君掌中还能连源的主火，去年自己接过，第二日那线金便淡了，能烧的料与能留的形，也不全是一回事。

陆野低头看向自己的罐。

他没因对方说淡便将火嫌弃，反倒想起燎原君将火压薄时，自己只能看清最外头那一道弧。能带回去慢慢看一夜，与握住永不耗尽的神源，本来相差很远。

宋勉却没有把罐收回包里。

他先说十二枚。汉子笑了一下，说若比眼前这一口再大一圈，自己可以认十二；这点到晚上还剩多少，谁也没法替他留着。

两人对了几句，最后定十枚。

陆野抬起头，看见宋勉真把罐放到台上，手松开了。

蓝布汉子报了姓名，叫韩平，住西陵，带有一块自己用过的承火料。他先将十枚钱排清，宋勉数过，才让他把旧料与自己的料并近，用细劲慢慢接那一口红。

韩平接到一半，火尾乱了一下。

他没装成自己回回都成，先停，等掌边那一线收匀，再接，红色才落入自己的料里。宋勉一直看着，没因钱已到手就转身，也没为了替人补那一下，把自己炭火又送去混。

撤开以后，韩平罐里亮起细红。

他将承火料与钱都看过，朝两人点头，跟背弓的同伴往外岩去了。宋勉收起空下来的罐，低头掂那十枚，嘴角压了两回，到底没压住。

“你真舍得？”陆野问。

“我那三寸又没卖给他。”宋勉说。

陆野一怔，随即笑了。

宋勉将钱分两处收好，又把炭匣提起，里面原来的火还在。他说自己昨夜才补过袖子，肉料、纸、进城以后想看的东西，都不会因为手里拿着一小口神分的火，便自己长到脚边。

“再捧着给你看，你又不付钱。”

陆野答自己也没求他日日捧来，随后才认真说，自己这口想再留一留。方才两线收尾时，有一点尚没全摸清，火若明日便淡，今日就更该看真。

宋勉没劝他也卖，只看一眼他已经薄了的承料，说那最好先添一点。

陆野挑出刚取的三块完料中最小的一块，指节大，平放到罐里旧料旁。他没有将整罐摇匀，拿签将新料边缘慢慢送近那一点红。

火先偏，再伏。

旧料上松下来的灰里露出一条亮，沿新料外侧爬过很短的一段，随后竟在那处站住了。原先只在旧料上吃着的火，有了一处还能继续落脚的地方。

陆野将手松开，等了一会儿，又将罐轻轻转半边。

红仍在，金并没有因此多长出来。

他盯着看清，心里反而踏实。普通料能续住火，不等那一点经神压炼的余势也能无尽添下去，韩平说过的亲历，与自己眼下所见，至少没有冲突。

这片新料用进去，手里还有两块能整带的。

程绡已将自己的筐口系好。陆野提起想看旧梁，她没有替他先答那边处处安全，只说自己也去那头拾一件先放着的东西，走到梁外可以同路，再往哪边，得看各人打算。

宋勉把包布里的料扎紧，跟了过去。

塌墙后的石口不高，陆野侧身时，先把陶罐递到身前，刀鞘贴着胯，过了才重新直起腰。里面原来是条有顶的短石廊，顶已裂开，最里面一根横梁斜斜卡在两壁间，只余一侧能过。

没有想象中横过火河的长桥。

程绡弯腰，从自己熟的一侧钻过去，捡起壁边一捆旧绳。宋勉看梁的断处，先用刀鞘探过头顶松灰，陆野等灰落尽，才带灯走过去。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

陆野脚下停住，先是觉得鼻间的气味变了，随后才看见廊外岩坡上的草。草不密，根在石缝间，几枝被热风燎黄，往北的一片却还青着。

坡上有一棵半枯树，一枝黑，一枝仍有叶。

从树下往远处望，低谷尽头竟有一道很细的白，在山影里曲折地走。陆野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是水，没被烧成一片灰的水，沿另一道谷地往外去。

沉火洼的热仍在背后。

可这条路没有继续往更红、更深的地方沉，而是沿黑石转过山脊，走向了长草、有水、会有人住的那一边。

陆野将怀里的图又取出来。

程绡说到西陵正常走两三日，自己熟路也不保证日日一样快。她明日午前还要回炉台挑最后一趟料，过后便从这边回城，两人若想同行，可以到半枯树等；他们从上头棚外也能绕过来，不必明日再钻已经开始返热的下阶。

她取出自己的纸，翻到旧梁后一段，先把自己曾绕错的岔指出，说那里要沿能望见北侧水线的路走，别见更平便转进谷底。

宋勉蹲到树下，先看得见水的方向。

他没问城里有没有人愿意带一层的修者，只问那边想换自己练过的法，通常去哪里。程绡说修者常在南门外几处空场碰，自己买半卷的铺子则在城里，不一定每回都有合用的，先到了再看。

陆野听着，没有催她将半座城一口气讲完。

他们站到太阳挪过树干，才原路往回。陆野在旧梁内壁记了两道不碍人的浅痕，出石口后也回头看一眼，将塌墙与炉台的位置记在一起，免得明日上头绕来，眼中只剩一个西陵的名字。

回到外岩棚时，天色已暗。

掌棚的人将原来那包推出，绳结还是陆野系的样子。陆野看过纸角与布包，取回到自己铺边。对方随口问明日还住不住，他说不续，住完今夜便去城。

掌棚点点头，拿木片记下，又去招呼刚回来的背筐人。陆野把大包放稳，将压皱的纸角展平，手指从绳下抽出时，才看见掌上被提罐的布边勒出一道浅红。

新红火在陶罐里又低了一点。

他按添料后学到的样子，把更热的一侧转向罐内，白灯仍另放。宋勉隔着过道坐下，十枚新钱掏出一枚，又塞回去，说今晚饭已吃过，再高兴也不必硬添第三顿。

陆野笑出声，腕内那点倦也跟着松。

自己钱仍四十四，宋勉却真多了十枚；一个留火，一个卖火，谁也没有因此把对方往回拖。他们明日想去的，倒恰好是同一个地方。

陆野将大包重新收齐，添进两块未用的完料，把去沉火洼更深处的粗图折回内层，将新记的城路留在手边。

他想找能让自己往后继续练的法，也想亲眼看看，一座在神国里、修者可以自己来去的人城，究竟怎样过日子。

这次不必先问纪照往哪里走。

明日，去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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