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纸上有路，场上有人

陆野没有将册子一翻到底。

他先把前两页看完，找到第二层那一幅。图上两股从腰背分出，外用的末端都没有画死，旁注很短，说的是分得开以后，怎样不让用过的那一股滞在外头。

陆野读到第三遍，左腕不觉轻轻转了一下。

自己先前能让两路各守一事，散火时却常是整条撤掉，再用时重新送。图里还有回收、转侧的细处，并不因为左右都已透出，便算走完。

宋勉站在旁边，看他脸色变了，问是不是书上与手里打架。

“有的接得上。”陆野说，“有的我还没走到。”

木簪女人将后头页数给他点过，叫他看有无缺页，没替他把读不顺的地方一口气讲通。她说这册是十层基础，各人练火、操水、执刀的具体用法，还得自己另认，不是买它便将别人的手也买进来。

陆野摸到钱袋，取了十八枚。

钱在桌上排开时，他呼吸放慢了一点。这不是买一顿吃完的饭，往后几层未走过的路，从此能时时放到自己手边，不必每回只等别人愿意多说一两句。

他将页角看清，收好了书，钱余十九。

宋勉买了另一本薄册，叫《控焰三折》，六枚。里头讲火随掌缘折转，他先照着图将手侧了一回，末端仍乱，竟因此更想要，没有拿自己三寸已成便将后头全看轻。

陆野问他不先看看分流篇么。

宋勉指指他怀里，说借一晚看前头，真要长练自己再买，不必一人抱两本、另一人什么也没看。他说完，又把自己的薄册递过来，让陆野看第一页那道折势。

两人出铺时，天已昏暗。

南门外空场却还亮着灯，几个临时搭的木架上挂普通油盏，近处有人补灯油，远些一人正被短杆点中腰，嘶地退开两步，伸手揉过，便把自己杆头压低，再等下一回。

没有谁替他报一个全城名次。

陆野停下来，看见点他的人将杆收回，那一股劲仿佛没有全散，顺着自己换步又送出来，第二次到枝端时，比陆野以为该有的时刻快了一点。

正是自己方才在书上没能读顺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怀里书角碰到掌心，又停住，先将书交给宋勉，才向场边那人问，能否与自己走三回短枝。

对方转头，是个下颌有浅疤的青年，手里那截杆不过臂长。他先问陆野练到哪里，听到二层，说自己三层，若只看谁更能硬顶，没多少意思；不碰脸，点到身或自己喊停便收，愿意就来。

陆野点头，拿了一截边上备的短枝。

第一回，他右侧去截，左侧留着接下一点。

青年没有照着他想的再点左边，只将已送出的那一股略收，换了枝头落处。陆野右腕往回赶，内身先紧，左边才起，肩上便被轻轻点中。

他站住，脸一下热起来。

青年已收杆，说自己叫方峻，问他下一回还来不来。陆野报过名字，将刚才那股急往胸里压住，先揉一下肩，答来。

第二回他没预先给两边分定要做什么。

枝来时，右侧细劲先接，左边不急着追，等方峻那一股换向，才往近处补。仍迟了一点，枝尖擦到衣边，陆野自己先收，不拿没点疼便当没有碰到。

宋勉抱书站在旁边，没有替他争。

第三回，陆野脚先换了半步，方峻杆端跟到，他没有将右边整股抽回去救，而是沿自己刚才真感到的一小段，将那一点往身侧让。

左掌外另一线同时送到短枝边。

没夺走方峻的杆，也没将高一层的人掀出去，枝端却真偏了一点，方峻原先站定的肩随之侧开，下一点落下以前，陆野已自己退开。

“停。”他说。

腕里麻，胸口也热，他却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一股这回没有全死在外头，收让的瞬间，身内还有能接回去的余地。

方峻望着他笑了一下，说第三回总算不是只替自己猜好的下一招排位置。

陆野也笑，笑完气才有些喘。

他输了三回，手里那本刚买的册子，却忽然不再像只能在桌边慢慢猜的一排图。有人真能将那一处做出来，自己也真碰到一点，不必把看懂几个字与用得出全混在一起。

方峻没继续留着教他。

场另一侧有人提枪杆叫他，他应了一声，先把杆放回，见宋勉掌边取出一点火试图折转，眼神停了停，说自己少练火，明日若还来，想看两人怎样让火随手走，自己也可再与他们换几回短枝。

宋勉收火，先说不保自己那一折明日便能成。

方峻说看未成的也行，转身去接那边的枪杆，第一下肩就被逼得一沉，根本没空等两人再围着问半夜。

回旅店的路上，宋勉将分流篇还给陆野。

书角没卷，他才松了松原先护着的手。宋勉看见，立刻说自己六枚的也不是拿来垫罐，明日谁看都先把手灰擦净。

陆野答知道，转眼又将对方那本借过来，对着灯读那道折势。

到了店里，他先向掌事问后面几夜。

三夜四枚，不含饭。陆野付了，从一百一十九夜住到一百二十一夜，十九余十五。这几日能看册、能去空场，地方先放稳，不因明早又得挪包，将新读到的一点也走得零零碎碎。

他问店名，掌事指门上榆阴两字，说写信若有人带到这里，报姓名便能暂收。

陆野愣了一下，才从包里取出那几张旧去向纸。

秦序往南，迟珂往东，石满仍在自己记得的窄柳巷。他已经换了两处落脚地方，若还只将旧约放在包里，别人真有消息，也不知该向哪一段热风里找他。

他先写给石满。

纸上没有把自己看见神、升了二层都排在最前，先写已经到玄阙北境西陵，住榆阴店，白小火平安。写完那一行，笔尖停住，才问石满那张兽道图画到哪里、母灯续料有没有不顺。

他想起对方送到台下时压自己衣领的手，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宋勉在另一铺翻自己的册，没看见纸上写给谁，倒先听见他很久没动笔，抬头问是不是又有字不会写。

“有。”陆野说。

他指给对方看，宋勉将自己那页空白翻过来，写了一遍。陆野照着改好，把纸晾起，准备明日问有没有往神廊那边回的人，没拿已经写完当作信已经到了。

最后他将两本书换回各自手里。

小白灯在桌角安稳亮着，空陶罐靠墙，包里还有一块未用完料。陆野翻到自己刚才在场上碰到的那一幅，手先不取火，沿身侧慢慢收过一线，再让它从掌边出来。

这一回仍不够顺。肩上那点被短枝碰过的酸还在，肘抬高时会紧，他吸一口气，又将手慢慢放低。

可他知道，明日那片有活人动着手的空场，自己还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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