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先把手收回去

郑诚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先问了一句河西。

陆野点头，指给他看窄柳巷那几字，又将巷口旧院的样子说过。掌事认得这位常住的走客，今晨听陆野问往照川托纸的人，才把两人叫到一处，没说街上谁提一只包都能替他送到。

郑诚说自己明日往回走，会过迎廊，入城以后可绕这一趟。若石满不在，就按陆野写的，先向院主留名留话，不拿没见本人也当亲手交过。

陆野这才将一枚钱放到桌上。

纸交出去时，他仍多按了一瞬。郑诚等他松手，将纸夹进自己的油布册，叫他若又换住处，别只改自己包里那一张。

陆野答好。

一枚托纸，一枚今日饭钱，手里剩十三。他走回铺边，看见桌上忽然空出那一角，心里竟比昨夜写完时更踏实，又忍不住想，信真到时，石满会不会先笑自己终于也能写这么长。

小白灯仍在原处。

他翻开分流篇，先不取火，右侧一线送出，触到签头便想整股收回。第一次，签掉到桌上；第二次左边先松，右腕仍下意识替它紧了一下。

陆野烦得抿嘴，索性只留自己这回真辨清的一小段，不去追纸上后面所有弯。他再动时，签头只偏，没翻，收回那一点的感触虽弱，却不再全是断掉以后的一片空。

到空场时，方峻正拿一盏小油灯试火。

宋勉在他旁边，袖子卷起，脸上竟有点藏不住的得意。方峻一线送得准，火尖刚离芯，手指却先跟着往上抬，托的地方变了，火立刻散去。

“你拿杆也这样追着杆尖跑？”宋勉问。

方峻抬眼，笑骂一句，说他昨日站在边上不吭声，原来把自己说陆野的话都记下了。

宋勉手一侧，三寸细焰沿掌缘走过，尾端转到半途仍乱，自己先收，却没有再退回完全不敢折的样子。

方峻看得认真，问能否再看一次转前的那一瞬。

陆野坐在旁边，将册收好，没有抢着替谁讲。他昨日挨过那三回，今日见三层的人也有掌边做不出的东西，胸口那点总想把高一层都当成无处可碰的紧，才稍稍松开。

有人在另一边喊方峻。

提枪杆的女修已经到了，头发束得短，肩旁一截磨白的细布缠着木枪。她先让方峻接三下，第二下枪势回转，原先还踩得稳的方峻竟向旁让了一步。

女修笑出声，自己也被回力带得脚跟微滑，立刻压住，没有跟着再多抢一枪。

方峻叫她慢点，说枪是比昨日稳，脚却没凭空多生一只。她收杆，擦汗，答等到了临照峡看过转身壁，再来让他接，省得每回只有自己被说。

陆野听见地名，朝她望过去。

她拿水筒时，右袖往上退，腕间露出一圈温亮的铜。

铜带不宽，两枚乌黑的小珠嵌在外侧。

陆野背上骤紧。

那一刻，空场里所有枝杆相击的声都像远了。他看见的不是眼前这双稳握枪杆的手，是一只痛得攥住自己衣摆的手，腕上渗着血，地上还掉着咬过一口的饼。

女修刚把水筒递下，陆野已经站起来。

“这圈哪来的？”

他问得太快，对方愣了一下，说临照峡同行引者给的，先借着试。她说自己叫戚宁，原本锻体九层，没因为今日枪上多了这一点，就真将自己认成入微。

器里暂存的那股力，能顺她已会的枪势往外添一些，也能在横风里帮着稳身。三日后她要随人进峡，看岩壁上留下的转身枪路，那几段风，她自己尚过不稳，不想每回等来的人都走了，自己仍只在外头听谁说。

陆野听着，眼睛却仍盯住两颗珠。

“你能自己取下来么？”

戚宁看他一眼，说试过。他还没等她伸手，自己已经将右手探过去，想看铜带扣合的细缝。

枪杆横到两人之间。

不重，却将他未碰到的手实实在在挡住了。

“先别碰我。”戚宁说。

陆野手停着，脸立刻热起来。他不是来抢她的东西，可那两颗珠在眼前一晃，邱安当时连不走都得挤着说的样子，便怎么也散不去。

“我见过这种东西。”他说，“人家动一下指头，戴着的人就能痛得跪下。你知道是谁能动它么？”

戚宁原先那点笑已经没了。

她把枪放低，却没让出自己的腕，说自己当面问过，也自己取过，不是见一圈铜就什么都不知道。陆野见过的那个是谁，她不认识；他也不能只说见过，便先替她将路全划掉。

陆野喉头发紧，话到了嘴边，又卡在那里。

他知道迟珂曾借过印，真正稳着走完那段路；自己也看过于引者的石确能留火，不是世上凡向别人借一点力，末了都只剩被谁攥住。

可知道这些，与亲眼看见那两颗黑珠，又不在身体里同一个地方。

方峻走近，没有先劝谁算了。

他问戚宁能否再取一回，又朝陆野指了指，让他的手先收回自己身边。宋勉站在另一侧，没替陆野把枪推开，也没先笑他多管，只将旁边那盏可能被衣角带倒的灯挪远。

戚宁看着陆野，过了一会儿，自己托起铜带。

两颗珠被她一按一转，铜缝真松开了。

她将圈拿在掌中，呼吸重了一点，肩上那种先前能借来的稳也散回去。再握枪，仍是她原来的手，不会连自己那九层也一并被取走。

只是枪杆重新压到掌里时，她指头先紧了一下，像忽然少了平日该在的一处支撑。她把握柄挪回旧茧最厚的位置，沉肩，枪尖才不再随着这点空落往下晃。

“看见了？”她问。

陆野看见了。

正因看见，他胸口那股想一口气将她拦住的急，反而没了能直接压下去的地方。圈此刻确能退，方才多的力也确实存在，不是只摆一截肉，便将后面所有话都藏起来。

他把手收回，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我不该没问便伸手。”他说。

戚宁没立刻笑，说知道就好，低头将圈放到自己膝边，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没被他说动，便马上又扣上去。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仍问若走到峡里，哪一刻能退、哪一刻不能，是否也都试过。他声音比方才低，心里那一团却还没全松，不能因刚才伸错一次手，便连自己真怕的那一点也装作没有。

戚宁抬起头。

她看了他许久，才说引圈的人明日还会来，再与同行者试一回过风的步子。真想问，可以当面问，她也听；不是陆野一说不放心，自己明日就不去了。

陆野点头，没再往她掌里伸手。

空场那头又有人交起短杆，声音一点点回到近处。戚宁重新提枪，先用自己原来的那股劲走了一遍转身，末端仍比借力时晃得多。

她咬住唇，将枪握稳，再走第二遍。

陆野站在旁边，这回先看她自己想走的那条路，没有只盯着膝边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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