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灯已经跟他出过门

最初两日，陆野连自己坐下时先转哪边，都得重新认。

药在用，疼却没立刻走。他有一回看见书上那处转线，心里发痒，刚想照着将肩全送过去，肋下便狠狠牵了一下，逼得他把手停在半途。

宋勉抬头看他，没说什么，先将放到桌边的短枝拿远。

陆野有点恼，说自己又没准备出去比。

宋勉答知道，铺也没准备追着人跑，只是怕他坐着也要把那半步再往前迈。陆野嘴角紧了一会儿，最后没再伸手去取枝，自己把那一页压平。

一百二十七日复看，医者说淤痛正退，可以轻动，仍别猛拧发力。

这一回一枚。陆野试着抬臂，动作终于不必在半道先缩，走回店时也能让左肩自然落下，只是碰到伤处仍酸，没有因为能动，便将药包扔掉。

往后几日，他只练自己能轻走的两路。

手送出以后，不将外头全丢掉再重新起劲，而是先辨哪一处还接着自己；左边回来一点，右边能否仍守住，换过来，又会不会挤到肋下。

一半时候仍会断。

他烦的时候想多练，反倒散得更快，只好放下，吃饭、睡，等腕内那点细麻不再乱跳，再照着纸边自己的记号重来。

一百二十九日，陆野将一整片定息叶分半，只泡了其中一半。

热水渐温，他喝下去，认得更清的也不是疼处突然全好了，而是自己想收劲时，背上总有一小处先抢。认准以后再练，两道细路才不必每回都到掌外硬找回来的方向。

余下一片半，他重新包好。

第二日下午，陆野又去了南门空场。

方峻先看他左侧，问抬手还牵不牵。陆野答按着有点酸，轻转已不疼，说只走手路，不拿刚好的身子硬撞。

两人各取短枝，照旧不碰脸。

方峻仍先来，枝端斜点，陆野右侧接住那一点，没照过去那样整股抽回。右边沿身侧回转的同时，左外另一线已搭到自己枝边，枝头一侧，挡住方峻换来的落点。

他没停在挡住。

那股用过的细劲没有尽散，又顺着能认清的路送出，轻轻点到方峻衣边。

方峻低头，先看自己衣服。

陆野也停住，胸口起伏，左肋没有被这一下强拧。两边的去与回都清楚，既不是轮到左边便将右边熄干净，也不是只在静坐时碰到过一次的空处。

“三层了。”方峻说。

他说完，将枝重新抬起，叫陆野再走一回，别指望自己下次还按旧落点送过去。陆野笑着答好，歇过气才来，下一回却仍被点到袖口，没因才成三层，便将别人过去练出的都一口气越完。

他已经是入微三层。

掌外仍短，回流也还得练得更稳，可那两路终于不只分得开，还能在动中收回、再送，不必一回用尽，下一回只剩从头抢起。

回店时，宋勉已听见了。

他将控焰三折合起，手指压着册角，很久才说分流篇借自己三日。陆野点头，说若前头有哪处接不顺，自己也能看一眼。

“你刚三层，就急着给我认路？”宋勉抬头。

陆野脸上原先那点笑也停了。

“我也没求你每回都数你能留几寸。”他说，“借不借，你自己说，别叫我先把书举过头顶，再给你递。”

宋勉耳根一下红了，眼睛仍没移开。陆野攥着书，自己心里竟也有一小点想让这人看清如今谁高的快意，话出口后，又觉得那点快意并不怎么好受。

过一会儿，宋勉先将手伸出来。

“借。画得别扭的我也会说。”

陆野把书放过去，没接一句自己都对。宋勉翻开前页，这回不急着拿自己那道火来比，只把左手放到膝上，沿最早那条尚未拢住的细处慢慢试。

陆野站了片刻，先去添灯油。

这几日饭钱六枚，复看一枚，油墨另一枚，十四已经用了八，手里还余六。肋下的痛正退，用过半片的叶包与药包分放在两侧，他收好，先将被手压皱的旧记展平。

傍晚，郑诚回到了榆阴店。

陆野听见楼下叫自己，手里那只油瓶险些没放稳。郑诚披着尘，先喝了半杯水，才从油布册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说到河西时石满出猎未返，自己正好还有事，隔两日见到人，回纸也是那时接的。

人晒黑了，背着一捆皮料，自己会走会笑，没有托他只报一声平安便算完。

陆野接过纸，指头不觉攥紧，随即又松开，先将折角展开。

石满的字仍不齐。

有几个大得挤开旁边一整行，末笔冲到纸边，另几处显然擦改过，灰糊糊的，像写的人嫌自己看不清，却又不肯全让别人代写。

他在纸上说，自己已到锻体六层。

离灯练过，随猎队试过负重换步，那一段整劲能真在自己身上走，不是坐在白火旁边借来一口热，出了门便没有。新认的兽道画在背面，别照陆野旧山路的记法看，平原草矮，有几处风一过，印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陆野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纸往下，石满说自己仍住那座院，换了同住的人，夜里磨牙，吵得他早上几回想把那人连毯一起拖到院里去。房钱自己出了，外面的路也没只等别人先挑。

白火还好。

看到这几个字，陆野那口气才真吐出来，紧跟着却又看见后面一行：灯已经跟石满出过两回门，提在包外有罩，油没洒，也不必日日只摆在床头，才算没有弄坏。

陆野笑意一顿，先想起自己离开时特意看的那个稳当位置。

那是母火，是自己留下的一处根。他仍舍不得，仍会在看见出门两字时先担心。可石满自己认了路、带了灯、回到院里写下这些，也没有在纸上先求一句，能不能许他用自己已经接下的东西。

他翻到背面，看见画歪的草坡、水线与三处新标，指尖在其中一处停住。

水线边另画了一只船，船舷歪着，帆却展开了，比满纸那些挤在一起的字还认真。陆野指头碰到那一角，停了很久。

宋勉还在楼上翻书。

陆野将纸收平，自己也取了一张。他先写已收，写肋伤、赔杆，说如今入微三层了，不把只好看的那一半挑给石满。

写到灯时，他落下小心二字，笔停住。

两个字没有涂去，后面却又添了句，那条新兽道若再往外延，记得给他画一画，别只写一个自己才认得的草窝名。

写完，他又给暂留城中、下趟仍往照川的郑诚一枚钱，将纸一并托去，没有拿今夜这张回信当成对面从此随时都能答。

回到铺边，宋勉将分流篇往旁挪了些，给他留出坐的地方。

陆野坐下，身侧仍有一点酸。新读到的回纸压在灯旁，背面露着石满自己画出的那一截路，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去看自己这边尚未走完的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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