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骨影里的那只手

一百三十三日，宋勉把分流篇还给了陆野。

前两页他另抄在纸上，几处笔画比原书还重，左腕前那一点却仍聚得短，不能因为抄完了，便从纸里一并带走。

“我也去西火隘。”他说。

陆野抬头。宋勉指指炭匣，说想寻一块比现用的更耐留火的料，余焰已经卖了，能不能再得一口合适的，得自己去试，不在店里凭想。

他说完，才将控焰三折收进自己包内，没有叫陆野替他背。

陆野接过分流篇，先看他新抄的那页，发现一处转笔被描得快把纸磨破。宋勉立刻将纸折回去，说看自己的书，别一出门便先查他写得对不对。

陆野笑了一声，将册收好，没再伸手。

店里的大包这次也一同背上，白灯系稳在包外提带上，罩扣合好，出门便空出了两只手。

南门前，戚宁也到了。

她问过收食料的人，知道军中先剔过主部，外缘还有可用的小骨髓与肉料，但冷下来的空壳多，不能见一块大骨便当能吃。她想给自己的锻体再添一份，不是去了便必然十层，枪杆也得由这双手慢慢练熟。

袁斐带着两把短刀，见四人齐了，先指各人的包，说自己找的自己取，若真有要一同动的东西，先说怎样分，别抬到半道才将别人那双手算作白借。

陆野点头，另外两人也各应一声。

三日干粮三枚，他四枚只余一枚。粮已在包里，供料与叶也仍是自己的积存，他没有为剩下一枚便先去问谁肯替他付后头所有路。

城路往西，走过低田以后，渐渐又露出多石的荒地。

陆野将昨日练过的回刃走法记在身上，真背包时，步子却不能照空场那样换得快。他先调包带，不让左边受力过重，肋下没有再刺，只在日落歇时留一点疲酸。

午后有一队披甲的人从西来。

其中一个右臂裹着布，甲上几处燎黑，走到路旁换手提水，指头没能抓稳，筒磕在了石上。陆野离得近，扶回去，见筒口缺了一点，便让他从自己水筒里倒半口。

那人接过，喝得不快。

队里还有个耳侧生短鳞的，正在替另一人拉紧伤布，嘴上嫌结打得死，手却没有省力。他们没问四个散修有没有拿过神印，缓过来，便沿回城的路走了。

袁斐望着那队人，话比方才少了些。

陆野想起自己只从新告上读见的退兽二字，又看见路边那点沾血的布毛，握筒的手收紧了一下，随后将水重新挂稳。

第二日，西火隘出现在远处。

黑色的高岩夹着一条宽路，几根立柱上挂玄阙的纹旗，风吹来时，旗角并不全朝同一个方向。更西边的天色像隔着一道浅暗，陆野望了一会儿，没敢仅凭那层颜色，便认定外头是另一座神国。

他们还在隘内较外的一片营地停下。

木棚要钱，空处自己铺布不用另交，水在岩边长槽里。袁斐找过背风处，先把包放下，又走到告示那边核明日开的范围，不因去年来过，便拿去年的脚印当今年的准话。

夜里宋勉取火，第一折转过去，第二折又散，自己低声骂了一句。

陆野没抢着替他收，只将小白灯的罩扣好，挪离两人的练手处。戚宁在旁用新杆缓缓转身，自己做完一段，才问袁斐回刀那道空若遇长兵，是否还留得那么窄。

火声、低语、远处盔甲碰石的声混在一起。

陆野没有睡得很沉，醒来时却已听见有人叫可以往外走了。

退兽滩比他想的大。

原先只觉得一片灰白，靠近才发现其中一条是骨，长得能让好几个人并排站到影子里。大块角与胸前最厚的部分已经被取走，剩下的肋、断鳞和剥过的皮伏在乱石间，热还没有全散。

有人见一截大骨白亮，伸杆撬，刚动一下，外皮便碎下大片灰。

那人骂了一声，半天没将第二杆送过去。

另一个空孔里却落出几片红壳，壳边细足还勾在骨灰上，像有什么在里面蜕过。袁斐用木枝拨开，看见一小点灰竟向里退，先让开那一孔，没把手指探进去抓。

宋勉本来已经蹲下，见状又把袖子扎紧了一些。

入口披甲的守人把主收处的线指给后来者看，让他们只在外缘取，不往还立着封杆的里头钻。没有谁说进去必有好料，也没因陆野年纪小，便替他将一块最好的放进包。

袁斐先沿低处走，刀背敲过两块都没拿，第三块敲出偏沉的声，才蹲下细看。

陆野没有紧跟着摸同一处。

他走到一条肋的外侧，见几片已经脱开的薄骨被灰盖住，捡起第一片，边缘一捏便粉，便放回。第二片薄些，内里几道纹却没有断，拿在手上，分量也比看着更沉。

他先隔布握住，等外热过去一点，再让一小股细劲从近指处贴入。

不是整片都能送穿。

可那一点在边上绕了很短的一段，没像前一片那样碰到处处酥断，收回时也还能认得原处。陆野眼神亮了一下，将边灰抹开，才看清骨片大约半掌宽，背面有一道浅槽。

袁斐回头看见，过来敲了敲一角，说这片内纹还连着，未必值什么大价，做短刃的护背或试承一段细劲，都比方才那种空壳有用。

“先收你自己能用的。”他说完，便又回去找自己看中的那处。

陆野将骨片翻过，想包到布里，阴影里却伸出一只戴灰皮护腕的手。

手不取旁边的碎片，直接按向他掌中这一块。

陆野腕一沉，骨片随他往侧边让，没让对方一把按住。那人也转过来，青灰衣摆擦着地，先看骨，再看陆野的脸，说这是自己刚从上头翻下来的边片。

陆野抬眼，见那人身后另一段较大的骨上还插着撬杆。

“你翻的是那一段。”他说，“这片就在灰里，我自己取的。”

那人嘴角动一下，没去拿自己的杆。

他问陆野是不是以为先攥到手里，旁人便都只好看着。话音没落，掌已经再次压来，这回不只冲骨，指头向内扣，竟要连陆野握骨的拇指一并扳开。

陆野左腕立刻麻了一下。

对方那股力比方峻在空场慢送给他的重，也没有等他自己喊停。远处守人还在领另一拨沿线进来，骨影里这一小块地方，一时没人看得全。

宋勉听见动静，已经转头。

陆野没将骨片抛出去换对方松手。他一股回到身内，骨往贴身处收，右手顺势扣住刀柄，借回来的那一点让握骨的左腕换开角度。

短刀滑出鞘，刀背先格到对方掌下。

那只手顿住，陆野将刃侧转过来，自己的拇指终于没再被往外掰。他没有把刀举给远处的人看，刃只贴着眼前那只还想再伸来的手。

青灰衣人脸上的笑收住了。

陆野左手骨片仍在，右手也稳下去，低声叫他把手拿开。

没有人喊这一回用火算不算，也没人替他们说点到衣服便收。

肋骨的影子下，两人之间已经出了真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