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等风替他走

陆野买了六日的干粮，四枚钱，又补了一份灯油，一枚钱。

十八九日的路，不能只带这点。行远栈的人说，白石驿能再添粮，不必把整条路都扛在肩上。他将豆粉和薄饼分成两包，照从前走山路的习惯，一包靠上，一包垫在书外，不让硬饼角划破纸。

包扎到一半，他翻到了石满画的那张小船。

墨线歪着，船头却翘得很高。他看了一会儿，将船同新描的四个字放在一起，又分开。石满的纸仍夹回原处，不因自己找着新路，便把旧信揉成垫包的废纸。

还有十六枚钱。

他将它们系牢，去南门空场找人。

袁斐正被两柄木锤逼得往后退，脚跟快到墙根，双刀忽然一错，右边缩回，左边从肘下翻出。使锤的汉子没追那把刀，左脚一横，袁斐又被挤回去了。

“你脚比刀懒。”汉子笑道。

袁斐脸上发红，抬眼看见陆野，立刻扬刀：“等我下回再看！”

陆野把刚要笑出来的声音咽回去，只抬了抬没伤的手。他没有挤进两人的场子，转向宋勉常坐的矮墙边。

宋勉正在往一片骨芯上放炭屑。那块芯已锯掉空底，边缘不再齐整，却能稳稳嵌进小陶罐口。陆野蹲下时，他的炭屑刚被火尖舔黑一层，紧接着冒出灰烟。

陆野往旁边挪了一点。

“怕烟？”宋勉问。

“怕我咳了，你说我吹灭你的火。”

宋勉瞪他一眼，自己先忍不住笑。他没有把这一回说成成了，拿细签将炭屑拨开，只留最薄一层，重新从炭匣引火贴上去。

这次，火缩在骨芯凹处，没立刻散。

宋勉慢慢收回掌边的炭红，罐口那点小火依旧烧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将一直僵着的肩放下来。

“能空出手了。”

不是再多三寸，也不是忽然学会第二折，但那一块有空洞的二十枚，总算不全让他堵心。陆野凑近看了看，真心说这回不错。

宋勉拿签敲了一下罐边：“这回你倒肯夸了。”

陆野这才告诉他，自己明早跟东道车队走，去青鳞渡，再往东华寻路。

宋勉手里的签停住。

小火烧掉边缘一粒炭，他赶紧拨回去，半晌才问：“不等纪照从深处出来？”

陆野摇头。他没同纪照约定要在城里等，也没有学完她所会的一切。若要等到自己什么都会、什么地方都有人护着，再选一条路，那一天不知还要多远。

宋勉低头转了转细签。

“你倒走得快。”

那几个字说得有点硬。陆野原以为他还要接一句，入微三层就敢跑，等了一会儿，却见他将小陶罐挪到背风处，不让路过的人碰。

“我在这儿再练一阵。”宋勉道，“左边那一路还跟不上。我不想每回火一折回来，另一只手便像借来的。”

陆野刚要伸手，宋勉先把罐子挪开了。

“不用临走前替我指两下，倒像我专等着。”

陆野的手停在半空，心里那点欢喜也被顶了一下。他本想把去路一说，宋勉能跟着高兴，原来不是谁都正好站在他走到的那个地方。

“那我不碰。”他收回手，“但我方才说你这个不错，不是临走才挑句好听的。”

宋勉拿签拨炭，没应。小火渐渐舔过另一片薄炭，他盯了片刻，忽然道：“你先前还不会透掌。”

“你这第一折，我现在也做不好。”

宋勉终于抬头，嘴角动了一下：“那当然。你以为拿着三层便什么都能折？”

陆野这回没顺着顶回去，只坐着陪他看了一阵火。罐底没有裂，那点炭红越过凹口的一条细缝，又被宋勉拨回中央。

谁也没有说以后一定怎样。陆野再站起来时，宋勉却把包边那块挡路的石头往里踢了踢，让他容易过去些。

陆野点头，正要说以后再见，宋勉又忽然抬眼。

“真到了白水，见着好控火法，记个名字。别只想着自己那团白的。”

陆野笑起来：“你这算先欠着？”

“让你记几个字，还要我先付钱？”

两人笑过，宋勉重新看着那点小火，隔了片刻，道：“路上别只顾灯。灯若丢了，人还得往回走；人丢了，灯可不认路。”

他说得别扭，没有抬头。陆野也没拿这句话再逗他，认真应了一声。

离开空场后，陆野去药巷碰见戚宁。她正将一副配好的药塞进包里，听说他明日走，先问是不是又去西火隘。

待听清是出神国，她的手停在包口，眉梢慢慢挑起来。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看我新杆练顺。”

“方才袁斐也不让我看他下回以前怎么练。”

戚宁听懂了，眼里浮起一点笑，却没有顺着就过去。她把包口系好，往巷子外看了一眼，像也在那里量了一段自己的路。

陆野问她接下来去哪儿。

“先在这儿住些日子。药要试准，我不想带着一包不会用的东西跑来跑去。”她将新杆拎起，杆头从陆野肩侧平平划过，停得很稳，“还有这半截回手，我不服它。”

陆野点头，又问有没有话要带给外面的人。问完自己也觉出不对，他不是沿原路回落川，更不知会遇见谁。

戚宁果然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告诉你，你打算拿它去东华挨个问？”

陆野摸着鼻子笑了。

戚宁握着枪，最后只道：“到了地方，若有能寄信的路，就捎个去处来。别总让人猜你又在哪块石头后头练火。”

这一回，他答应得很清楚。是有路可寄时再托，不是今日说了，明日便能到谁手上。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陆野便到了行远栈。

大车的轮皮已被洒湿，长角兽站起来，比卧着时高出许多。梳兽的高瘦女人挨个检查颈带，看见陆野，朝他怀里瞄了一眼。

“今日不带饼？”

“带了，收好着。”

“那就行。它知道往后十几天都有机会，不会急这一口。”

陆野下意识按住包，听见旁边有人笑。是那灰耳老人，背着比身子还宽的旧包，脚上两只靴都在，还特意抬了一下右脚给他看。

陆野终于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杭冲从院里出来，让众人各自验一次签，再数人。二十七名同行，除了车上收货的人，另有步行者，谁也没被许诺独占一辆大车。

陆野站在步行那一列，将白灯提带重新扣在包侧，试了一下罩口，不再把整盏灯死死抱到胸前。

他的左手可以摆动，右手伤边尚紧，握刀还得留力。

可刀在，书在，灯也在。

城东门开了。车先出去，步行的人随后，脚步踏过石下那道浅槽。陆野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门洞后的人声已被轮响隔远，城内并没有一群人站在那里等他挥手。

他有一点失落，随即又想起宋勉低头拨炭的模样，和袁斐被逼到墙根仍不肯收刀的那张脸。

大家都有自己还想做成的事。

灰耳老人从他身边经过，偏头道：“看着脚下。你这才出城，别比我少靴子还早。”

陆野收回目光，迈过车轮碾出的浅沟，追上前面那面还未完全展开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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