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山影落下来

出西陵的第一日，陆野便知道，那十八枚钱买不到一条平整的路。

车轮能碾过去的浅沟，步行的人还得自己迈。到了傍晚，人人鞋上都有泥，连在城门外笑他走神的灰耳老人，也蹲到石边，一根根拔靴缝里扎进去的草。

陆野将湿了的外布挂到树枝上，解下包，先看灯，再看书。罩内白根尚稳，书角只潮了一点。他把两者分开，不再拿装油的东西紧挨纸放。

灰耳老人看见，挪过来半步，闻了闻。

陆野立刻提起饼袋。

老人翻了个白眼：“我闻油。你当我跟那四头一口价？”

陆野笑着说了声不是，挪开旁边一块石，让他坐。老人自称老桑，没报境界，只将鞋底朝他亮了亮，说自己这次一定要穿着两只靴过青鳞渡。

第二日傍晚，他们走到一道长坡。

坡东悬着一座山。

陆野起初以为是云遮住了山腰，再往前几步，却看见峰底向下收窄，青黑的石尖离地少说还有数十丈。一条白色水线从侧边垂下来，没落到底，便散进一片细雾。

山下不是无人的荒野。远处有低屋、田畦，还有一条被许多人踩实的路，绕着山影边缘往北去。

陆野脚步渐渐慢了。

老桑在他身旁道：“斜风峰。头回见？”

他点头，眼睛仍望着那道水。自己在飞羽山里见过那么多山，从没有哪一座肯把底下空出来。可眼前的人照旧挑担、赶兽，甚至有人把一片湿毡挂在路旁，借峰影晾着。

高瘦的梳兽女人从车边走过，听见他们说话，告诉陆野她叫韦芷。这几日先别挨那片雾，长角兽喝了雾里聚的水，会腹胀，已有人赔过一袋豆饼。

路边渠里也有水，却清得能看见细沙。一个裹头巾的女人正在田里拔草，见有人把接水的罐举向白雾，远远喊了一声，叫他往下游石口去。

“渠是另外引的！别把眼前都当一个水眼！”

那人赶紧放低罐子，踩着田埂过来，险些压倒一排细苗，又被她瞪了一眼。老桑站在田外笑，笑完自己也提着水袋，规规矩矩往石口去。

陆野跟在后头，看见渠边有一块矮石，刻着被手掌摸亮的峰形。女人将拔下的草抖净土，放进筐里，伸手将石上倾倒的小水碗扶正，却没叫他们先跪，也没拦着不许接水。

水流过指背，很凉。

陆野装满自己的水，抬头看那座山。山底垂下的雾很远，渠却就在脚边，一道分着三片田，远处还能看见另一道石闸。他不晓得这几条水路最初怎样开成，眼前这些人却当真在这里种着东西。

他回去时绕开了那排细苗。头巾女人看见他抬脚，脸上的不耐才淡下去一点，指了指较宽的田埂。

“那头走，别跟他们挤。”

陆野道了谢，心里生出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羡慕。若不是要赶路，他很想从那条渠的起头，一直走到它流出去的地方看看。

陆野下意识看向兽槽。

韦芷将槽里余下的水泼掉：“这不是。我从坡前接的。”

他们没有走峰下那条近路。杭冲领队沿南侧宽道绕行，陆野跟在第二面旗后，一边看那峰底渐渐转出另一面，一边记下道路与山影的位置。

这天夜里，他用粗笔画了一座倒过来的山。

笔墨不够，山倒像颗底下生尖的萝卜。老桑看完，问他要不要添两片叶。陆野捏着笔，先笑出声，笑过又将轮廓细细补了一遍。

不管像不像，他总想把自己当真见过的东西留下。

第三日，斜风峰一直悬在北边。坡上大路弯曲，日头在前，山影却像跟在队伍背后，始终没有彻底落下。

陆野右手的伤边不再发红，只剩一条浅痂。他在歇脚时松开布，抬腕、收刀，没有渗血，才重新绕上一层薄布，免得赶路时蹭开。

他没急着同谁交手，只在夜里以两路细劲各托一根枯草。草不是火，断了也不必心疼；一根略沉，便收回这边半截，再将另一边送稳。

第二根草终于没跟着第一根一齐掉下去。

他盯着掌边笑了笑，接着收劲，让两根都落回地上。不是又多了一层境界，只是以前学到的东西，在风与脚步之外还有地方能用。

到第四日上午，队伍经过斜风峰东南的石道，前面已经有人说，明日傍晚能到白石驿。

陆野正想问驿里的粮价，长角兽忽然全站住了。

四副颈带绷紧，最前那头将鼻子抬向西边，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韦芷没立刻抽鞭，先转身朝杭冲看过去。

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陆野起初以为是脚下石皮松，低头踩实。第二下传来，挂在车侧的铁链同时碰响，远处雾里的那条白水线，也忽然向东斜了。

杭冲的脸色变了。

“离开坡顶，往低处走！”

前头有人还在问怎么了，西边的云已经被一道暗红划开。那道红在日光里仍看得清，远得不知隔了多少山，最前头却有一截黑，像烧断了尖的长钉。

它没有奔车队来。

斜风峰先响了。

不是雷。陆野听见一种极沉的裂声，仿佛眼睛尚未分清，石头已经从骨头里断开。峰底一片青黑忽然脱落，往下坠了数丈，才被山侧暴起的浅青光扯住。

水雾炸成白幕。

陆野胸口一闷，脚下那块铺石猛地跳起。他没有拔刀砍石，左手先扣住提带，将灯压到包侧内缘，身子低下去，再看前头哪一条沟能走。

大路右侧有一道旧排水槽，坡度缓，底下长着被压倒的草。那不是刚裂开的缝，通向一片矮灌木，能避开峰底直冲过来的碎石方向。

“右边旧槽！”他大喊。

杭冲已经跃到前车旁，掌心撑出一片淡光，挡住最先扑来的碎屑，闻声朝右看了一眼，立即让韦芷带兽转过去。

车轮转向比人慢。散行的人挤到一处，有人想抢先翻下石坎，肩上却挂着宽包，一碰别人便转不过身。老桑在后面被撞了个踉跄，半只靴悬在坎边。

陆野伸手扯住他包侧，不往自己怀里硬拉，而是贴近一步，顺着他转身的方向送了一把。

老桑落进旧槽，脚下滑了两步，终于站稳。

陆野紧跟着下去，掌边收回的细劲还没散，便贴着手腕再送，拨开槽口一截扫来的枯枝。右虎口紧了一下，没有裂。

有人踩住他的包带，他身子一沉，立刻回头：“松脚！”

那人慌得没听清，陆野蹲下去，直接从鞋底抽出带尾，把灯挪进自己与槽壁之间，才重新起身。

上头传来车轴的闷响。

前车下槽了。后车尚在道口，杭冲一掌将偏斜的车辕压正，额角青筋鼓起，淡光却被迎面一片更亮的青白冲得摇晃。

陆野再抬头时，看见斜风峰侧面裂开一道极长的口子。

青光没有完全托住那块山。

山影向他们这边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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