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人也能把路劈开

绕南的土路比韦芷说的还窄。

前车卸去两包不能挤压的货，才勉强转过最急的一道弯。戴皮帽的矮汉一路没怎么说话，看着别人把货分到兽背，他便过去扶一下，扶完又低头检查自己腰间的钥匙。

那些钥匙还在，两只锁着的箱子却已留在身后。

陆野没劝他想开。第二天换布时，自己只是衣料粘住伤口，便疼得心里烦，哪里有余力替旁人算什么叫只要活着便全都值。

老桑背的那一小包饼，到了歇脚处，仍递给他自己拿。两人吃同样的干粮，谁也没拿替人背过一段路，便替人做主。

一连两日没有再落石。北边的青影远了，路上却添了许多灰，稍一吹风，人人牙缝里都有涩味。

他们在第七日傍晚到了白石驿。

陆野从同一块白石旁走过时，站了一会儿。四十多日前，迟珂在这里选了向东的路，他跟纪照往西。如今人已不在，路仍朝不同方向伸出去。

他没去挨个问住店的人认不认识她。风牙原是她自己想去的地方，不是为等一个偶然绕回来的同伴。

驿里比那时挤，公廊下铺了许多褥席，有人捧着断了柄的锄头，也有人拎着还沾泥的半袋种子。驿口支着大锅，热气里有豆子和碎肉味。

陆野的肚子响了一声，自己先窘了。旁边老桑眼皮都没抬：“饿了就吃。你还想叫肚子看人脸色？”

他用最后一点旧粮煮了豆粉，没有另买肉汤。余下的钱先用在肩上，洗伤、两包敷用的散末，一共两枚。

看伤的人拆开布，没说他轻得不值一提，也没把浅擦说成伤进骨头，只叫他别把磨破的那一面继续勒在包带下面。

陆野将提包位置改了改。肩后尚辣，抬手却不再被一圈干血扯着。

杭冲也从里面出来，左臂重新缠好，脸色不大好看。他的骨头没断，筋肉却伤得重，短时不能再拿那只手撑车。

队伍要在驿里多歇一日，整好前车，再添一个护后旗的人。陆野听到这里，立刻去粮铺买了十二日的豆粉与干饼，花了八枚，余下六枚贴身扎紧。

粮从明日算，能吃到第一百五十九日。绕路已多耗了一日，往后若再迟，也得留着补粮的钱，不能把一张青鳞渡路签当饭嚼。

他提着粮包出门，东边忽然传来一声短喝。

不是惊叫，倒像有人在赶围得太近的人。

陆野循声望去。驿东的出路被一块震落的长岩堵住，底下压着翻出的树根，岩石比前车还高，两旁只勉强容一人侧身挤过。早到的人一直在绕，粮车与大兽却走不了。

一个灰衣***在岩前，头发束得很紧，腰间一把长刀。他没有长角，没有神光从眼里透出来，袖口还粘着灰泥。

旁边驿卒叫人退开，喊了声江宗师。

陆野脚步停了。

老桑赶上来，听见称呼也伸头看，低声道：“江朔。他这回在驿里？”

“你认得？”

“见过一回，没跟他说过话。别挤，我也要看。”

江朔只抬了抬手，叫两边的人离石缝远些。他抽刀时，陆野下意识看向刀口，没看见多亮的花纹。刃从鞘里出来，是一线寻常的冷色。

有人在后头催，叫先把岩掀开，早等着过车了。

江朔往石侧走了两步，没有立刻动刀。他低头看岩底陷入地面的那一边，再看旁边挤得满满的畜栏，让驿卒先把栏前的人赶开。

“往哪儿掀？”他问。

催促的人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陆野原先满心都在等那一刀，此时目光才从江朔手里移开。旁边不止有看热闹的人，还有惊过后不肯挪窝的驮兽，缰绳交错拴着。一整块岩倒过去，至少两道木栏留不住。

江朔用刀背在岩面轻轻划过，选定的落刀处，比最薄的一条缝还偏了半尺。陆野看不明白，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想看清两边腾出的空地。

下一刻，岩前地上的灰忽然向两侧压低。

长刀还在江朔手中，前头却像多出一截看得见、又摸不到的锋。那一截锋由窄变宽，直直斩进石面，起先只留下一道浅白，随后整块长岩从白线两侧，缓缓分开。

声音没有陆野以为的那样惊天动地。

直到两半石头向外倾，底下树根一齐崩断，人群才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江朔没有就此收刀。刀面一侧，外头那股力贴着裂面再送，两半长岩又往旁边移了些，中央露出够车通行的缺口。

驿卒立即让人清掉碎块，先领一头空载的驮兽过去，确认脚下没有再陷。

陆野盯着那个缺口，手指一点点握紧粮袋。

这也是自己修出来的力。

他见过关孟补山壁，知道宗师并非不可伤、不可累。可那时离自己太远，如今掌里已能送出细劲，才更明白眼前这一刀，走到了自己还够不着的哪里。

江朔收刀时，呼吸略重。他同驿卒说了几句，接过水喝，没有在人群里找谁，也没有让人依次来拜。

方才催促的那人已经赶着空车走了。江朔看着车轮碾进新开的路，嘴角却扬了一下，像那阵惊呼过去之后，此刻才有了真正让他满意的东西。

陆野也跟着笑，手里的粮包沉甸甸地坠下来，勒得指节发白，他才发觉自己方才连换手都忘了。

陆野没有挤上去喊求教。他提着粮走到路口，亲自从那条刚开的缺口旁走过，伸手摸了一下裂面。

石头粗硬，刀留下的那一条却很直。

自己昨日只能侧身钻过去的东西，有人用手中的刀，把它变成了一条能让车走的路。

傍晚，陆野在公廊分好粮，摸出分流篇，翻到了后面一节。

贯掌。

从两路能收能放，到掌中细劲逐渐接成一片，书上画的手形不再只标掌缘两点。要过第四层，掌内余处也须能受劲，转手时不能这一头亮起，那一头便空掉。

他早看过，只觉得先把两边守好再说。如今再次翻到，目光却在那几道浅线间停了很久。

陆野没有拿肩伤逼自己起刀。他以左手托住一片薄纸，先送熟悉的两路，再试着将掌心那处空缺补上。

纸角先稳了一瞬，中央却仍软塌着。他加重一点，左边立刻翻起来，整张纸贴上指根，皱了。

老桑在旁看了片刻，伸手想替他抻平，被他用手背轻轻挡了一下。

“这回得我自己托。”

老人收回手，往旁边一靠，没再替他想办法。

陆野把纸捋平，又托起来。第二次，掌心那处仍接不住，纸歪向右边。他没有急着称自己快成了，沿着书里的手形重新辨清发力位置。

外头有人赶着驮兽过路，蹄声从江朔劈开的石缝间穿过，渐渐向东。

陆野听着，慢慢松开绷紧的拇指。

皱纸落回膝上。

他又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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