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走出来的路

“别往坡上爬！”

杭冲的喊声刚落，斜风峰底那片青光忽然向北一折。

陆野看见一条极长的手臂从山侧伸出，五指扣在裂口边缘。手背覆着青白的硬鳞，两根指头弯折得不对，那条臂膀却仍将坠下的山块横着拖了一截。

有人失声喊：“斜风君！”

陆野没来得及再看。

那一大块山擦过原先的落向，砸进北侧半里外的坡地。轰声里，路、树和土一齐往上跳，余响未歇，灰浪已经冲来，像有人把整面土墙横推了过来。

他扑向旧槽低侧，左臂压住灯，右手横刀挡开迎面扫来的细枝。刀面一震，一截木刺滑到骨挡上，撞得手腕发麻，虎口却没有被它扎进去。

陆野顺势缩腕，刀没有撒手，借腿上一蹬转到槽壁下。

老桑蹲在前面，双手抱头，耳朵死死贴在颊边，先前那点嘴上的从容早没了。

“过来！”陆野喊他。

老桑听不见，眼神也散。陆野伸手碰了他肩一下，指向更低的弯口。他这才明白，撑地起身，跟着挪过去。

一片石屑从上方溅下来，打中陆野背外侧。他肩头一热，身子向前栽，灯提带被猛地扯紧。幸好扣还锁在包上，没从他臂下滑出去。

前面挤着一个背皮甲的壮汉。宽包横在槽间，左右都过不得，后面的人一催，他反倒转得更急，靴底踩散一片泥。

陆野将刀收近，拍他包侧：“转肩，别转脚！”

那人没听懂，正要骂，陆野一把抵住包角，叫他先低右肩。宽包终于斜过槽壁，刮掉一层皮，他咬牙挤了出去。

陆野紧跟着走，腰侧却被一样东西勾住。

是空陶罐的提绳。

旧罐挂在包外，卡进被震裂的木根里。他向前一扯没扯动，肩上包带勒得更紧，上方又传来树根撕裂的声响。

他没有回身去挖木根。

短刀从绳下抹过去，绳断，罐滚进槽底，撞出一声脆响。陆野趁包上一松，弯腰从压低的枝间钻出，连头也没回。

槽弯后有一道矮脊，脊下正好凹出避风的低处。先到的人趴在那里，手脚互相压着，有人骂，有人喘，还有人连自己的包都抓不住，只能抓住旁边人的衣摆。

老桑抓着陆野左袖，指尖发抖。

这次陆野没叫他松。他伏到低处，把刀鞘抵进泥里稳住自己，两股细劲在掌边收回一瞬，才重新送稳提灯的手。

碎灰越过脊顶时，头顶像落了一场急雨。

一开始没人抬头。直到响声稀下来，韦芷的吆喝才从另一头传过来。她牵着两头长角兽绕过矮脊，兽颈带上还拖着被割断的短索，腿毛里全是白灰。

前车斜着下到低地，两只轮子深陷泥中。后车没跟来。

陆野撑着起身，看见杭冲最后从脊侧落下，左手托着一根断辕，辕后两头兽踉跄着跟住。他将断木放开，先前一直撑在掌外的淡光也散了。

他的左臂垂下，抬了两次，没抬到肩高。

“先清人。”他喘着道。

一个戴皮帽的矮汉从前车跳下来，朝坡顶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后头那车呢？两箱都在后头！”

杭冲没有应他，先问韦芷四头兽是否全到。

“都在。一头左后腿划开了，得洗。车我割了，不割拖不出来。”

矮汉的脸一下白了。他向脊上迈出两步，刚露头，北侧又是一声沉响，灰土顺着坡面扑过来。他立刻退回，手仍攥着腰间那一串钥匙。

杭冲这才看他：“我左臂抬不起来。你若要现在上去，谁扶你下来？”

那人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蹲到车旁，将头上的皮帽一把扯下。

陆野在一旁听着，肩后越来越疼。刚才打中他的不算大石，却将外衣擦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布往下洇。他试了试右手，虎口旧痂没有裂，新骨挡侧面倒添了一道浅缺。

刀仍能出鞘。

他又看灯。罩口稳扣着，白根缩在麻芯上，受震后歪了一点，等他将灯放平，火尖便慢慢立了起来。

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老桑凑到旁边，先看灯，再看陆野肩后，忽然将自己的水袋递来：“别拿脏袖子擦，先冲。”

陆野没推辞，脱开半边衣领，用水冲净能看见的灰，拿干净布压住。老桑手还是抖，缠布时第一圈没缠稳，自己骂了一句，又重新绕过。

“靴子都在。”陆野低声道。

老桑怔了一下，低头看脚，笑没笑出来，眼里却总算有了能认人的神色。

清人用了一阵。二十七名同行都在，一个脚踝肿起，一个额角破了；押车的人另有擦伤，没人被留在后车下面。杭冲拿着签，点到最后一个，才坐到石边，让别人替他解左臂护带。

他前臂已肿起来，外头看不出骨头伤没伤，不能再凭那一下淡光把整车往回抬。

上方渐渐安静后，陆野爬到矮脊侧面，露出半个头。

山还悬着，底下却缺去一大块。远处浅青光里立着一个高大身影，膝下像同山石连在一起，右臂搭在断口处，方才拉山的左手少了两截指尖。

那道暗红已经越向更远处。陆野看不出它从哪里来，也看不出谁在后头使力，只见山下原先齐整的田畦，被灰土吞掉了一片。

小水渠还在流，到了新塌的土前，却不再按原来的方向走。

头巾女人与那些低屋在哪里，他隔着灰看不清。

陆野胸口一点点沉下来。昨日接水时，那人还在为几棵被踩的苗生气，谁能想到今日要连田埂在哪里都重新找。

他垂下目光，没再猜那道红影的来处，也没想白水会不会比这里太平。脚下的泥尚在晃，背上的伤正一抽一抽地疼，他先得从这里走出去。

杭冲叫众人收整还能背的东西，前车卸去几包不耐压的货，腾出位置给脚踝肿的那人。戴皮帽的矮汉站了片刻，最后自己上车，将一只箱子挪到脚边。

韦芷说北边石道断了，南侧有放兽走的土路，绕出去再接东道，要多走一段。

“白石驿呢？”有人问。

“原说的明晚，赶不上。先绕过这片，路稳了再算。”杭冲道。

陆野将压血的布重新扎紧，把刀面擦净，摸了摸包侧断掉的空罐绳。罐没了，书与信都还在，粮袋也没破，钱袋仍贴着腰。

老桑想替他背一包饼，他递过去一小包，没有再硬撑着说不必。

老桑将饼系到自己包上，低声道：“刚才你叫我，我真没听见。我以为我走过这些路，总该比旁人镇定一点。”

陆野看着他手上未擦净的灰，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灯掉，怕脚底再裂。还怕我看错了，那条槽根本走不出去。”

老桑没有说他肯定不会看错，只重新拉紧饼袋的绳，向南面的低路望了一眼。两人再往前走时，隔得比早上近了一些，却都还在留意脚下。

他们从矮脊南侧走出去，鞋底陷进一层新灰。陆野跨过被震出的浅缝，抬头辨了辨日头。

路往南折。

他仍要往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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