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二马B撩开门口的破帘子，一头扎了进去。我们仨在门口顿了半秒，也跟进去。

多少年以后我再回过头想那一晚，才咂摸出那道门槛有多邪性：

跨进去之前，我认为自己虽然也混，但好歹还算个干干净净的学生娃，最多就是跟着二马B打过几回架；

可跨进去之后，发现原来我早就被江湖给裹挟再也挣不开身了。

可那会儿我哪儿想到这个。

那会儿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别被游戏厅的人认出来，咋进去的我得咋出来。

一股又闷又浊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烟味、汗味、廉价汽水的酸味，呛得我嗓子眼发紧。

游戏厅里比外头还暗，几盏吊灯早就坏了一半，剩下的把昏黄的光泼在人身上，照得每张脸都泛青。

打街机的那几台机子被围的水泄不通，斗舞机也有几个穿着清凉的女学生占住，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里屋老虎机吐币的声音。

我的心口，从进门那一步起就悬着，一直悬到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地方我来过。

不仅来过，我还照着刀疤的吩咐，猫在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数了它整整一周进进出出的人。

头一天去的时候，我心虚得要命，蹲在那儿腿肚子直打摆子，连抽了三根烟才稳住神。

到后来数顺了，哪扇窗几点亮灯，门口蹲着的那俩小子几时换班，收银台的姑娘几点进去、几点出来，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

刀疤让我干这活儿的时候没多解释，就撂了一句"把场子给我盯死了，别的甭问"。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了小半个月的眼睛。

也正因为我太熟，才更怕。

我怕这屋里的哪个人，忽然地把我认出来——认出我就是那个在街对面蹲了好几天、贼眉鼠眼盯着他们场子的生脸。

真要那样，今晚这身骨头，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道门，还都两说呢。

二马B倒是轻车熟路，一进去，立马有个看场子的小子迎上来，点头哈腰地喊"二哥"。

他摆摆手，那派头，活像回了自个儿家。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味来——这地方他熟得跟自己后院似的。

那他口口声声说"带我们来玩玩、当补偿"，到底是真带我打发时间，还是另有一层意思？

"随便玩，今儿都算大哥我的。"二马B领着我们往角落一张台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坐，甭拘着。"

我刚坐下，后背还绷着，就看见李柯了。

李柯从里间掀帘子出来，先一眼扫到二马B，刚要咧嘴笑，眼神一错，就落到我脸上。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也就一瞬，他又恢复了，嘴角扯出个笑，那笑比很假："哟，这不粮站那个小兄弟吗？一棍子抡我肩膀上那个。"

我手心的汗又冒出来，指头在裤腿上搓了搓。

粮站那晚的事，像放电影似的，在前面这段黑乎乎的场子里，一帧一帧又演了一遍。

那天二马B托人带话，说晚上粮站有场架，叫我去搭把手。我那时年轻气盛，又想着跟他混出点名头，二话没说就去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李柯就已经动了手。人群一乱，我脑子一热，拿着手中的钢管，抡圆了就往李柯背上砸。

那一声闷响，到今天想起来，我后槽牙都发酸。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意外，像没料到我这么个生瓜蛋子，还真敢下死手。

后来赵铭把我扣住了，我如坠冰窟，稀里糊涂就被堵在了墙根。

再后来，就是贺岚山亲自给了我个机会。

那时候我还当自己是命大，遇上了贵人。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哪有什么贵人，不过是有人早把算盘拨好了，就等着我这颗棋子，自己往坑里跳。

"李柯，陈仕小兄弟已经帮着贺岚山做事了，今那天的事都了了。"二马B出来打圆场，伸手揽过李柯的肩膀，往旁边带了带，压低声音，"上回那点事，这小子还记恨咱呢。"

李柯偷偷看了我一眼，"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别人。

可他走开前，那眼神还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像在盘算什么。

我心里发毛。

崔超倒是没心没肺，一屁股坐在游戏机前，拉着我和周易陪他打拳皇97，这货就这样，天塌下来，他也能先过把瘾再说。

周易不想玩，就靠着墙站着，手指在裤兜里一下一下磨那几枚旧铜币，眼睛看似放空，其实把全场都过了一遍。

门口几个人，角落几个人，谁手里抄着什么家伙，谁的眼神不对劲，他一条条都记在肚里。

我顺着周易的视线，又看见了里屋的门。

周易拉着我进了里屋。

里面有台老虎机，这我清楚得。

可这次来我却注意到最里头，挂着一块黑不溜秋的帘子，帘子后头是一扇窄门，上着锁。一个纹着花臂的壮汉把门。

我和周易看到今晚有几个人，进去了又出来，出来了又进去，鬼鬼祟祟的。

门口那个壮汉，谁多往那儿瞅一眼，他就拿眼珠子剜谁，跟个阎王殿前把门的小鬼似的。

这扇门，我踩点的时候没太注意到，只当是存放货物的仓库。

玩老虎机赌钱的人，赢了输了，脸上都是股子燥。可进出那扇门的人，一个个脸色或青或白，脚步发飘，眼神发直，跟丢了魂似的。

我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夜越来越深，场子里的人反倒多起来。老虎机叫得欢，外面打游戏的吵闹声、烟味、酒气搅成一股，热闹底下，正有一股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袭来。

我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就跟那晚在粮站一样。

不对劲。今晚不对劲。

我和周易对视一眼，“走！”

我们去找崔超，他玩得兴起，回头撺掇我陪他玩两把。我摆摆手，急忙拉着他说去门口透口气。

可还没走到门口，那扇铁门，"哐"地一声，从外头被人撞开了。

我脚下钉住。

不是来玩的。

七八条黑影鱼贯而入，打头的那个人往灯下一站，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道像蜈蚣一样趴在头顶的刀疤，已经证明了他的身份。

来人正是刀疤。

"都别动。"他声音不高，却像把整个场子的喧闹都摁进了地里，"抱头，蹲下。"

"蹲你妈！"

不知道谁先骂了一句。话音没落，场子里就炸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我不是没想过刀疤会来——我干的就是给他盯梢的活儿，心里早犯过嘀咕。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挑今晚，挑在我被二马B领着、大摇大摆坐进场子里的这个晚上。

这一下，我是真的被架在火上烤了。我现在名义上还是二马B的人，可我又给贺岚山干活。

他身后的人呼啦啦涌进来，一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钢管、砍刀，最不济也攥着一杆榔头。

灯还是那几盏昏黄的灯，可这帮人一进来，整个场子的气都变了，像腊九天里有人把门豁然推开，一股寒气灌了满屋，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紧。

老虎机的叮当声戛然而止。几个赌急眼的还想往门口蹿趁乱跑路，被门口两个人一横胳膊，当场摁在墙上。

有人趁乱把桌上的钞票往怀里塞，塞到一半，被一脚踹翻在地，票子撒了满天。

李柯从里间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刀疤！你他妈哪根筋搭错了，跑我场子里撒野？"

刀疤没搭理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慢悠悠地扫过全场，最后拿手往角落一指，声音不高，却像把锯子，一下一下拉过每个人的耳朵：

"二马B，你躲什么？前些天把我兄弟大东开了瓢，今儿倒有闲心，带一帮半大小子来乐呵？"

我心里"轰"的一下。

大东，开瓢。

那大东不能跟贺岚山有啥关系吧。

周易看出我的疑惑，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想起来了，那大东本名贺江东，想来应该是贺岚山的弟弟吧。”

听了周易的话，我再想想这些天来发生的事，一个念头浮现脑海。

“二马B卖我不会就是因为贺岚山替大东讨要说法导致的吧。”

二马B站在我侧前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后脖颈子僵了一下，像被人从后头抽了一鞭子。

"刀疤，话不能乱说。"二马B的声音稳，稳得发假，"东哥那事咱不都了结了吗，我旁边这小子这两天还跟着贺大哥做事，怎么你还不依不饶呢。"

"没关系了？"刀疤笑了，那笑很难看，比不笑还瘆人，贺要的是凶手去蹲局子，你们找了个替罪羊出来，当我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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