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二马B不吭声了。

我站在原地，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开瓢，大东，贺岚山，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

原来二马B得罪的是这样的人物——贺岚山的亲兄弟。难怪二马B不惜费时费力和李柯做场戏也要把我卖了。

刀疤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全场：

"对了，贺让我顺带给句话。莲姐罩的场子，该玩的玩，该乐的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要是有人借着游戏厅的名头，捎带些别的营生——"他顿了一下，眼神慢悠悠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二马B脸上，"那就别怪我们兄弟不讲情面。"

我的血，一节一节往脚底凉。

别的营生。

我猛地扭头，看向最里头那扇挂帘子的门。这帘子后面，到底是什么！

这其中的事，我是正式拜入贺岚山门下后，才一点一点拼出个大概的。

贺岚山是兄弟三个，贺玉文是他二弟，贺江东是他三弟。那个贺玉文在兄弟三个里，念书好，人也精神，是贺家最拿得出手的一个。后来不知怎么竟然沾上了白面，先是吸，再是注射，最后整个人都废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得能养鱼。

贺岚山为了救他，想尽了法子，戒了又吸，吸了又戒，完全没个人样。

打那以后，贺岚山就跟这玩意儿杠上了，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所以我盯着李柯这场子，盯的从来不是那几台老虎机——他是在找，找害他弟弟那东西，究竟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

刀疤的人已经冲进了里屋。

门口那个纹花臂的壮汉还想拦，被两钢管撂翻在地上，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咚"地一声，当场就没动静了。

帘子"哗啦"一声被扯下来，露出后头那扇窄门。撞门的，撬锁的，呼啦涌进去七八个。

李柯疯了似地喊："拦住他们！给我拦住！"

看场子的一窝蜂抄起家伙往上顶。两拨人撞在一起。

精钢碰利刃，"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子一溅。

有人倒了，带翻一台小弹珠机，花花绿绿的弹珠"骨碌碌"滚了一地，满场乱蹦。有人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还在骂。

烟灰缸、酒瓶、板凳腿、甚至还有游戏币，见着什么往人身上招呼什么。一时间整个场子鬼哭狼嚎，活像戏园子散了台。

我们仨本来贴着墙根，谁也不想掺和——这种阵仗，掺进去就是被撂倒的份。

可这当口，有个看场子的小子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红着眼，把我们也当成了跟着刀疤来踢场的。

"你们哪来的？"他一声吼，抡起手里的扳手，劈头就朝我砸下来。

崔超眼疾手快，一把把我往旁边推，自己半边身子迎上去。"啪"地一声响，那扳手却结结实实抽在他小臂上。

崔超闷哼一声，眼睛却红了，骂了句娘，反手就去夺那扳手。

"超子！"我大喊了一声。

粮站那晚的熟悉感觉，像是肌肉记忆一般。

血往脑门上冲，我的身子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我抄起旁边一张翻倒的凳子，抡圆了横着扫出去，正砸在那小子膝盖骨上。

那人"嗷"一嗓子，一个趔趄，手里的武器脱了手。

崔超顺势把扳手抢过来，反手一击抡在他肋条上，那人疼得抱着肚子栽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脑勺一阵风忽的袭来。周易在边上提醒："阿仕！"

我想都没想，身体向前一扎，脚下步子轮转，抱起身后不知道是谁，一心往汽水架子上撞去。

我匆忙起身一看，才发现这人居然是玩老虎机的赌客，他想趁机从前门跑走，被我们仨挡住了去路，竟然对我动了手。

来不及多想，一个剃着板寸的壮汉不知从何飞来正砸在我肩胛骨上。

我眼前一黑，半边膀子都麻了，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得"嗡"地一下，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老子跟你们拼了！"崔超急眼了，攥着抢来的扳手回身一扫，逼退身边混战众人。

周易难得动手，甩手将从地上捡起来的弹珠直朝附近二人砸去，正砸在鼻梁上。

那两人"哎呦"一声捂住脸，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淌。

周易趁势一脚踹在其中一人小肚子上，踹得他坐了个屁股墩，捂着肚子直哼哼。

"别恋战，往门口走！"周易拉过我和崔超，压低嗓子，声音里有股我从没听过的果断。

我们仨背靠背，挤在墙根，喘得跟铁匠铺里的风箱似的。

我手心不知被凳子边还是碎玻璃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汗直往下淌，蜇得生疼。

崔超小臂上已经肿起一道紫红，倒还咧嘴冲我俩笑："没事，皮厚实着呢。"

这一刻我心里竟生出一丝荒诞的踏实——刀光剑影里，还能有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跟我并肩作战

场子这时候已经乱成一锅粥，分不清谁跟谁。那几个扑过来的见我们仨难啃，又被里屋更大的动静引走，骂骂咧咧地掉头去帮别人。

我们这才靠着墙，缓过一口气。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咣"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东西翻倒、柜子被砸开的动静。再然后，一个声音拔高了：

"艹，找着了！"

我看见刀疤从里间出来，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用细麻绳扎着。

他把它举到灯底下，剥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又合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怒，只让人觉得冷。

那冷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白面。"刀疤把油纸包在二马B和李柯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贺老板要问的，就是这个。你们俩开瓢东哥是一账，藏这玩意儿是两账。今晚这两笔账，我都给你俩记上了。回头让莲姐，亲自到贺家领人。"

李柯的脸白了。二马B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缩在墙角看着，浑身冰凉。

白面。这地方藏的不是赌，是白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