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我白天踩点、夜里盯梢，替刀疤盯着这扇门，盯来盯去，盯的是这么个要命的东西。

突然，刀疤的眼神扫了过来。

隔着满场的狼藉，隔着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和翻倒的台球桌，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我呼吸都停了。

那两秒，比我蹲在粮站外头那夜还长。

他看了我两秒。也就两秒。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移开眼，把手里的油纸包一收，冲着门外一挥手：

"走"

他带队走了。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咔"地裂开了一道缝。

我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砸出去的那一棍、贺岚山给我的机会，刀疤丢给我的那个盯梢的活儿、二马B突如其来的"补偿"、这扇神秘的门、这包藏在灯底下的白面——

全他妈是连着的。

而我，就是那根被两头攥着的绳子。

刀疤的人撤得利索，脚后跟扬起的灰还没落定，场子里已经剩下一地狼藉。

老虎机被砸坏了，屏幕朝下，底下的钱盒被砸开，硬币撒了一地，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玻璃碴子混着酒瓶碎渣，踩上去"嘎吱"响。烟还在半空没散，一缕一缕，像这场子吐出来的气。

方才还闹哄哄的一屋子人，这会儿散的散，瘫的瘫，剩下几个受伤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像地里半死不活的蛐蛐。

李柯瘫坐在一张翻倒的台面上，头发乱了，脖子上不知被谁抓出三道血印子，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里间那扇被踹烂的门，半天没吭一声。

二马B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赵铭还是那副冷脸，站在他身后，裤脚上溅了半管别人的血，谁也不知道那血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半晌，二马B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今晚这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他的声音哑了，那股子江湖大哥的派头，这会儿碎得连渣都不剩。

没人应他。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崔超和周易一边一个架着出了场子。

秋天的夜风一吹，我才觉出后背全湿透了，里衣贴在肉上，凉得人直打哆嗦。

崔超一路上骂骂咧咧，声音压得低，还是掩不住那点后怕：

"卧槽，这他妈什么破地方，藏白面？二马B这孙子……幸好咱攀上了贺岚山这棵大树。"

"闭嘴。"周易突然出声，很短，很冷。

崔超一下噤了声。

我们仨走进一条黑巷子，头顶没灯，只有远处主街漏过来一点昏黄。

走了好一段，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底踩在碎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格外空荡。

黑灯瞎火里，我眼角瞟见崔超和周易一左一右的轮廓。

这俩，一个是我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一个是在中学认识的。

崔超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打小就这暴脾气，谁要欺负我，他冲得比谁都快，可脑子直，心里藏不住事。

今晚要不是他先替我挨了那一杆，倒下的兴许就是我。

周易不一样，他是半道上闯进来的，话不多，主意正，那几枚铜币是他那算命的爹留给他的，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天塌下来也不带慌的。

要是没有这俩，我兴许早就把魂丢在九霄云外了。

周易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

"刀疤这些日子就是为了今天这场仗，他是奉命来找白面的。"

我脚步一顿。

"找到了，才肯走。"周易看着前方，没回头，"那包白面，是整件事的由头。他真正的活儿，是替贺老板，把莲姐手下的场子里的底，都摸清楚。"

我盯着他后脑勺，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他来就是为了找……白面？"

"你还没想明白吗。"周易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贺岚山让你盯的，从来就不是那几台老虎机。老虎机能值几个钱？他要的，是这扇门后头的东西。你数了小半个月的人，数出来的是谁在里头拿货、谁在往外头送货。"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易忽然停下脚，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在黑巷子里亮得吓人：

"阿仕，还有一句话，我今晚得跟你说清楚。二马B知道你前阵子在给贺老板办事。今晚他前脚把你领进场子，刀疤后脚就来砸场、搜货，你猜二马B会怎么想？他只会想，是你里应外合，把人引来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比刚才刀疤撞门那一下还响，周易说的可谓一点不差，无论换谁来，都会怀疑到我们仨身上。

"所以。"周易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你明天去找刀疤把那活儿撂了，能退多远退多远。要不然，二马B和李柯，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退？我怎么退？万一贺岚山他们不打算放过我呢？在追究起来，我还是要蹲局子！

白天我还老老实实蹲在街对面，替刀疤数着这扇门进出的人，数完去台球厅汇报。

原来这些天我他妈从头到尾，就是贺老板钉在这口井边上的一只眼睛。

而今天晚上，这只眼睛，看见了井底的东西。

崔超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二马B咋办？他开了贺家老三的瓢，又招惹上白面，这不死定了？"

周易没接话。我也没有。

其实我们都知道，二马B在怎么作也是替那个莲姐干活，贺岚山不过是顺手收拾二马B和李柯。

过了好一会儿，崔超又憋出一句："那……莲姐是啥人？刀疤和李柯好像都是跟她的吧，让她去贺家领人吗？"

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二马B和李柯那么横的人物，说到底也不过是这莲姐的一个小弟。

而贺岚山，那个布了这么大一个棋局的贺老板，跟他们，居然也是同一片天底下的人。

走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县城的夜空灰蒙蒙的，月亮藏在一大团云后头，只透出点毛边。

远处屋檐连着屋顶，黑压压一片，像一潭化不开的烂泥。

————

多少年后，当我们哥仨再聚在一起的时候，周易聊起了当年的这盘凶卦。

坎为水，困为泽。

水在泽下。

越陷越深。

那时候我在粮站砸出那一棍，血往脑门上冲，以为自己是闯进了江湖。

可干仗的是我，捡便宜的是他们；被开瓢的是贺家老三，背锅的是我；埋白面的是莲姐的人，被推出来当眼线的还是我。

我原以为自己是去砸场子的，后来才知道，我就是那把被人扔出去、砸在人身上、然后随便丢在一边的砖头。

可那时执棋的人，不是我。

我的手心现在还有道口子，是躲那乱子时不知在哪儿扎进了一个玻璃碴子，渗着点血，这会儿早就干了。

血干了，账可还没算完。

我不知道江湖这盘棋最后会把谁碾进去。

我只知道，从粮站那扇铁门踏进去的那个晚上起，我就再也退不出去了。

退出去的人只会死的更惨。

就像这县城里的黑巷子，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哪条是回头路。

—————

远处，隐隐约约，像有警笛声隔着一片屋顶飘过来，又像只是风声。

我不确定。

就像我不确定，明早太阳出来的那一刻，等着我的，究竟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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